一
他,也许可能成为一个哲学家。
他,也许可能成为一个理论家。
他.也许可能成为一个很有造诣的教授。
他,也许可能成为翰林院里一名出类拔萃的行家里手。
……
这一连串的也许,对他这个全同名牌学府的高材生来说,决非故弄玄虚的捧场,信口开河的假设和猜想。他那横溢的才华,他那横溢的智慧,确曾受到各路命运之神的垂青。可是,当改革的浪潮在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从东向西涌涌滚滚推进的时候,他被这气势磅礴,排山倒海的中国潮迷醉了。不知是浪潮的奔腾跳跃之势注人了他的躯体,还是他那沸腾的血液注入了滚滚前行的浪潮。他,坐不住了。他勇敢地挣脱了种种羁绊和诱惑,走出了高楼深院的静谧书斋,跃身投入热浪翻卷的改革洪流,在河北省十八个贫困县之一的清河县当了一县之长。
他叫孙彦敏,今年四十二岁,当县长已有三年历史。本届政府的历史使命还在继续。
四十二,人生的黄金季节。
二
县长正年轻。
写孙彦敏,我首先想到的不是他的政绩,而是他的家。要写他的家,又必须和县委书记段连庄的家一道儿写。不比较着写,没有鉴别,没有意思,也就少了点艺术味儿。
老段是抗日战争时期把自己交给了党的老同志,今年58。孙彦敏是1969那年人的党,高考制度恢复之后,夫妻双双从工作岗位金榜题名。爱人进了邢台师专,还带着没有出世的二小子二蛋一同接受胎前教育。他呢,以河北省文科第一名的桂冠昂首阔步走进首都北京的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年龄3l,是最大的一个。
书记和县长,一老一少,两搭档,是两个时代的人。他们俩,大概因为所处时代不同,语言风格各异,就连住房,也形成了各自的审美方式,呈现着各自的特点。
他们俩,各自有一套小独院平房,都是兰砖兰瓦,两面流水式的。由于年代的久远,长期的日晒雨淋,风吹霜击氧蚀,当初蓝格盈盈的砖瓦如今已发灰发暗,见棱见角的砖瓦已被日月风霜磨秃了棱角,露出了粗糙松散的质地结构,白灰勾的缝已和砖一般水平了。这就是清河县委、县政府最早的家属院也是今天的家属院,书记,县长居住其中。
推开老段的院门,满眼全是绿,墙上绿,空中绿、鸡窝的棚子上绿,连抛洒在地上的阳光也是绿的。不过那绿不是果树葡萄菜蔬,而是把院子上空爬了个严严实实的南瓜蔓。疙瘩饭里煮南瓜,那庄稼饭老段至今吃不厌。住室内,顶棚不知是哪一年什么人用牛皮纸糊的顶,旷日持久的油烟熏炙,油亮结实的跟过去那种黄油纸伞似的。室内的摆设,没有一件现代化的家具,也没有不时兴的炕柜之类,只有一张园桌和几把高低不一,火小不同,普通得寻常百姓家就有的木椅木橙,四壁的墙,用薄薄的粉莲有光纸而不是道林纸表糊过。四面墙壁,不见一个字,不见一张画,不见一枚钉。这情景,极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位参加革命四十多年,八十年代的县委书记的家。那简单、朴素的摆设,洁白无暇的四壁,是寄寓着他清贫无私的追求?还是一个革命者坦荡磊落的高尚情操?还是寄寓着他的革命生涯是从一张白纸开始的? 孙彦敏的家.院子里不见一棵草、一棵菜、一棵花、一棵树,自然也就没有一星绿,可能与举家迁徙清河不久有关系。居室中厅可就和老段明显不同了。屋子靠墙的一面,有一只轴承脚双人沙发,靠门的墙角放着一台二十时彩电。用白灰粉刷过的墙壁上,悬挂着几幅朋友书写相赠的条幅,有录书古诗文的,有朋友感慨而发的,其中三幅的滋味很是耐人寻味。
其一是有朋自远方来,二人把盏对酌,畅谈豪饮之后,朋友忍不住赞美、钦敬之情,乘兴书写的。
清兴怎来诗,所下潜豪情,佳剑可赠人。
清兴,清河的振兴。诗,文人秀才孙彦敏之谓也。佳剑,对彦敏德才之评价也。冒味揣测,好为人师,不知对耶否?其余句,诸君自个品评去吧。
其二是恭录孟老夫子的:
视众民为亲朋,善哉。
其三是授夫人之意而书的:
诸君请成全,家属不参政。
唐金果老师嘱书
这一条幅挂在门庭最显眼的地方一中堂,识文断字者抬脸即可看见,认个清亮明白。
除此而外,中堂里还有一个重要物件,就是能变方又能变园的处理品玻璃钢贴面饭桌。
简单而又有秩序的布置,既有明显的新时代之气息,又有儒雅学者之风度,更漾溢着欢快、活泼和豪情激荡的青春旋律。
书记和县长的家,各属于什么文化现象?有点意思不?
三
第一次去他家,夫妻二人因公事赴邢台未归,只有王个雏子在自力更生为小嘴张罗。
第二次,合家团圆。他正在忙着收拾有毛病的洗衣机。
见我们来了,他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收尾工程。很快,扎着围腰的夫人老唐把饭菜端上来。晚饭简单得就像关中人的晚餐——喝汤,意即吃中午的剩饭,干稀多少都是它,不再做新的。一碗似拌汤疙瘩汤的糊糊汤,一盘拼装着少许花生米,白菜、咸菜的菜碟,一小块馒头。礼节性的推让之后,他就毫不客气地呼哟起来:“嗬,这饭好,我从小爱吃。”喝了一口糊汤,他香甜地赞道。看来,他和老段都是爱吃庄稼饭疙瘩汤的脾气。
边吃边聊的的当儿,二小子二蛋从西面屋出来跑到东屋敲门。那小手如小鼠啃木似的一阵抓。门开了,二蛋的姐姐出现了,姐弟俩悄声儿交战了两句,姐姐告状了。“爸爸,我要写作业,二蛋光捣乱。”
二蛋没言语,当爸爸的开了言:“二蛋,来,给爸爸盛碗饭去,二蛋是爸爸最喜欢的。”脸上不见愠色,语言更是随便,随便中益发透出喜欢。
二蛋转身接过碗,当姐姐的就势插上了门。
“盛半碗就行。”追着小儿子的背影他补上一句后又夸开了:“二蛋那学习劲头,跟我小时一模一样,这次考试没得上一百,下一次非拿满分不可。学习不拿第一,回家就哭。这小子,学习不用操心,就是调皮。”
“现在学习怎么样?’’
“还行喽,比他哥哥强。他姐姐也行喽。”
“给孩子为嘛起那么个名子字”
“那时我正在北京上学,他妈功课也紧,都顾不上起名字。几个姨姨先是丑蛋丑蛋地叫,后又叫二蛋,就这么叫开了。”
闲聊得知,孙彦敏从小学到中学到高中,学习始终是第一。考大学,他是全省文科第一。在中国人民大学他是全优生,是同学们未拜的对象。高中毕业以后,他先后在生产大队当过支部委员,团支部书记,民兵连指导员,在县委报导组、县委办公室也干过。大学毕业分配时,学校执意留他,一次一次相告,都没能使他动心。他觉得自己是从农村那个土窝子走出来的农家子弟,回到家乡的土地上血脉更壮更旺做事更踏实一些。老师为他惋惜,同学们为他惋惜。他自己呢,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高高兴兴地回到了邢台地委研究室。飞出的鸟儿又飞回来了。
说话间,门帘一动,老唐用脊背掀起帘子进来了,两手两个碗。他接过夫人递过来的一只,问:
“我让二蛋去的,你怎么端来了?”
“我一想,我也要过来,顺手。”说着,她就搬了个小凳坐下,喝饭。
“我说,我给二女说了要半碗,一下来了这么多,撑着了可不怪我。”
夫人一听,低声咯略乐了,喝了几口汤,她开口了。我们原本以为她也会以风趣幽默回报的,看来她还没有学回丈夫的这个本领,也许是因为我们在场,只是柔声说道:“你喝吧,能喝多少算多少。”
“那咱可就得喝光。”
这是一个平静、和谐,处处荡满着关心,理解、温馨的幸福之家。面对这一幅和睦的家庭图,我想起了前些日予政府的一些工作人员介绍情况时说:
“我们孙县长别看年龄不大,可他工作方法好,那几个比他年龄大的县长都和他一个心眼,满支持他的工作,积极性一个赛一个。”
当时,我对此话打了个折扣,总觉得此话水份不小。现在,我信了。一个人,在这个复杂纷繁的社会上生活,人都是两副面孔。一副是给社会上的人看的,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委屈求全、忍气吞声、溜须拍马、两面三刀、狐假虎威、逞王霸道、笑容可掬、兢兢业业,苦口婆心,增加透明度透亮度透底度等等等等,无一不是为了取悦世人征服世人以使自己更好地生存。一副是家庭的,这是一副赤裸裸的人性面孔,多数人把在社会上窝憋于肚子里的气,一古脑儿往妻子儿女身上泼撒,往老人身上泼撒。要不,就摆出唯我独尊的家长作风。当然,在老婆跟前把脏弯得大虾似的领导者为数不少。孙彦敏不在此列。在外面,他以乐观、爽朗、热情和遇事的灵活性,团结了自己的同事。回家来,他又以这种方式笼络了一家人的心,赢得全家的尊重。
从智慧学的角度,我已悟出,他确实是一个受欢迎的领导者。
四
他太喜欢,钟情于文字了。这不仅仪是因为他从呀呀学语,看图识字时接触的就是文字,也不仅仅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古训浸润了他的灵魂。恰恰相反,他没有几个钱,把钱那物什看得很淡很淡。夫人唐老师更不是柳眉杏目,如凝如脂的美人儿。要说他受先贤们“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训言的影响,他承认。
在学校,他喜欢写作文,读各式各样的故事书、小说书、古文书。当那一场用文化批判文化的“邪火”从校园燃起,迅速燃遍大江南北,最后把他这个“保皇司令”烧出校园,烧回老家扶犁躬耕的时候,他还是喜欢写。不容讳言,文章当然是革命的大批判之类。他热爱、尊敬给了他知识,给了他智慧的老师,保老师的皇。对于革命导师的教导也是笃信不疑的。革也好,保也好,同是那面大麾下的忠实信徒。革也好,保也好,同是那场灾难中的替罪羊、牺牲品。所不同的是,他除了对给自己身传神授的老师始终充满了感激之情外,他也曾被那场邪火烧得热血沸腾,如痴如狂。武打江山文定国嘛,最高统帅发出最高指示鼓励他们日,反修防修的革命重担就靠最最革命的革命小将们,他是多么地皮诚和感到庄严。站在贫穷得一日三餐薄粥也不能饱肚的土地上,他写的文章虽然全是套用报刊上的,丝毫解决不了父老乡亲们的饭碗问题,乡亲们依然以有他这么个能写文章的小秀才为荣耀。他呢,既宣泄了自己对神圣使命的感情,也尝到了谴词造句的快乐。
后来,他到了县委报导组,到了县委办公室,到了地委办公室,一时一刻也没有离开文字。也就是那一个又一个方块,一千个一万个几万个各不相同的方块字,训练出了他的悟性,训练出了他的智慧和聪颖。他自己也觉得,他和这万万千千个方块字结下了不解之缘。多么趣味无穷啊,当他运用那有影无形的图画,横勾竖撇拉的奇妙部件组合出一个又一个方块字,一组又一组词组,一句不重一句的语句,一篇又一篇风格迥异的文章;当他秉承领导者旨意,或者按照自己的构想,走进那魔方般的世界,让智慧的鸟儿、想象的翅膀,在浩渺无际的思维空间尽情飞翔驰骋时,当他从那一个又一个方块字组成的文章中体会到了字面上所没有的思想感情时,他是多么地快活。瞧那一篇篇带着他热烈简明、铿锵有声的风格,热情奔放而又有些儒雅之气的文章,《社会风气的实质及其作用》、《人不应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出发点》、《辩证地看待青年干部的优势和弱点》、《当县长ABC》,《运用智囊组织为现代化建设进行科学决策》、《家庭工业利弊谈》、《在实践中学哲学大有可为》、《要为党争光为人民谋利》那一长串文章,无不凝聚了他的智慧和汗水。那部农村读物出版社出版的长达八章节32万言的《乡镇企业厂长必读》一书,有两个章节为他的心血结晶。更多的,他把智慧和心血,溶进了地方党的文件,溶进了领导者的决策。每当由他那支笔所调谴的文字大军组成千奇百妙的华章继而被铅字定格于白纸之上的时候,他真震惊于这些僵硬符号的弭生活力和奇特魅力,他的心便浓酒也似地陶醉了,他甘愿为中国这5000年古老的文化创造和发展献出绵薄之力。
他读啊读,写啊写,在精神的世界里徜徉、遨游,乐此不倦。
就在他在鸟迹鱼网之中越织越勤,技艺日臻其精的时候,他这个地委研究室的第一副主任随李侃同志到了外界舆论沸沸扬扬的清河,为期一周的调查,使他发现了改革年代的一块绿洲,他为老段的魄力,为清河人的创造力和勇敢精神所激动,他用鲜明的观点为李侃同志写了一篇热情肯定的文章。
后来,他又去清河,为清河的改革昂昂鼓与呼。
再后来,连他自己也奇怪,命运鬼使神差地把他和清河连结在一起。有人说,那是组织的安排决定。这没错。可他只要说一声他还是喜欢文字,领导者决不会把他这个文字匠推到经济建设第一线去的,文字那块天地有的是他用武之地。不过,他只字未提。尽管心内很矛盾很痛苦,他承受了这个不是痛苦的痛苦。组织上让他在实际工作中增长领导才干,他自己也希望在热火朝天的改革第一线呼吸新鲜空气,何况他也明白,从实际生活中提炼出来的文章才是好文章,才有生命力,做一个能文能武的革命者,他之愿也。他这么想,组织上这么想,领导这么想,知他者这么想,也有人不这么想,为数不少的好心人为之惋惜、不理解。
也难怪……
这个槽跳得太远了,隔行女如隔山,行吗?
五
到清河,他不是去混天,去铍金,而是去闯荡,去检验自身的位到底有多久,他不愿当一个浑吃浑喝的造肥料机器,他不愿当一个苟且偷安者,因此,他选中了清河。
他比老段晚二年去清河,等他去的时候,清河的家庭工业似燎原之火似盛开的山茶,莲蓬勃勃,十分地兴旺灿烂。可是,清河政治上的不安定因素的病毒,虽有所控制却迟迟未作手术。老段难哪,单枪匹马到消河这个文革的重灾区,百废待兴的事情太多了,干部群众的积怨积案太多了。他想开创出一个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然后大上经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水中确使他所主持的县委高级会议不断漏风,明枪暗箭一支接一支朝他射来。他想上经济,集体经济垮得一塌糊涂,谁也没兴趣。在此情况下,他独出心裁,来了一个依靠千家万户大打家庭工业经济仗的人民战争,以此来分散群众政治积怨上的注意力,凝聚广大干部在派仗中打得疲累了的心。孙彦敏的到来,他的精神上为之一振。不过,这个副书记是纸上谈兵的赵括,还是能文能武的关云长,是龙还是虫,他不得而知,但充满了希望。
孙彦敏没有使老书记失望。
在清河的家庭工业如火如荼发展的1985年底,粉碎“四人帮”后的第10个年头,全党的平反冤假错案工作早已告一结束,清河县的中层干部居然还有117名被悬挂着,在改革的春风中飘荡、示众。在一个27万人口的小县,100多名中层干部被挂说明了什么?证明了什么?把这些干部晾晒起来的掌权者振振订词地说,这些人都是文革当中的骨干,造反派,三种人。这些缴口无言的人们的双眼里射出的却是愤然的火光。老段早就想挥刀砍断把他们吊在空中的绳索,他力不从心。不等他动,有人黑夜就把十万火急的状子写上去了,为文化大革命中的人翻案,了得!孙彦敏来了,在一番艰苦细致的调查之后,提出了一个令老段惊喜不已的方案:
117人,除4人确有错误有问题外,其余人都应该解脱,起用。
其后的工作耗费了他多少心血,熬去了他多少个不眼之夜,读者去想吧。本来,这是特别生动的一块文章,也是他的政绩中特别有光彩的一章,他也自认为是,就是不让展开写。理由是,重新抖搂开过去那一页历史,已经没有了大意思,还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事实证明,那些被解脱起用、重用的百多名干部,是清河改革大潮中的中坚和骨干,是我们党的好干部。
再看他的第二把火,处理日累月积的积案,他是管政法管组织的副书记啊。
清河人爱告状善告状一点不假。清河的积案也够多的,奸淫的、抢劫的、斗殴的、为宅基结怨甚深的、历史遗留的,还有什么手续也没有却遭受长期拘禁的,五花八门,无所不有。积案多他不怕,凭着自己年轻力壮,精力正旺,他和政法部门的同志大刀阔斧地干开了。一卷一卷的案宗,一桩一桩的案情,一个又一个证据、疑点。他亲自看,和政法部门的同志一起分析、研究,甚至对当事者一起来个三堂会审。这么一叫真,那堆积了多少年、小山似的积案,就象冰雪遇到春阳,迅速消融。工商局一干部和村里支部书记为宅基地打官司,从1982年头打到1986年头,中央、省、地,隔天准转回一封信,经过5年的万里长征,孙彦敏只用7天56个小时圆满解决。
第三把火,就是清河县委新时期的片用人标准。
这三把火烧了一年时间,烧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烧得清河干部群众拍手叫好,烧得老段笑眯眯地连说。“沾。沾,彦敏沾!”烧得上级组织和领导者也满脸得意。他们看中的人是好样儿的!
在清河摸爬滚打了一年挂个零,组织上要往回抽他,回地委研究室当主任。又要和分手一年的方块字打交道了,又要和清河的父老兄弟分手了,他一方面高兴一方面痛苦。在他痛痛快快回邢台过了个春节以后,情况有变,组织上让他就地转任清河县的县长。 是老段挽留了他。
六
当了县长,就得象模象样地地干几件实实在在的事情,他有这个决心。和政府内阁成员坐在一起议论,大家的热情也都非常高。在集中了集体的智慧之后,他总结似的发言道:“本届政府,在任期以内要办成办好九件事……”
当了县长,“本届政府”成了他在会议上的口头神,他以自己为本届政府的最高执政者而自豪,也以此警惕和砥砺自己:本届政府要给老百姓留下一点说头想头,不能给老百姓留下沸沸怨声和千秋骂名。
不管九件事也好十件事也好,他和他的一班人雄心、野心大得很,这一点和县委完全一致,那就是把清河建成改革开放实验县。如果上级恩准,他们就可以甩开膀子轰轰烈烈大干一番了,清河人的思想观念,清河人的探险精神,清河人的竞争意识,单靠四平八稳的走路已经不大那么适应了,他们喜欢冒险,喜欢开拓创新。清河婴上新台阶,必须有与之相适应的新政策。此想法,从他任职县长起,就一直呼吁,报告写了一份又一份,递呈上级,渺如黄鹤。一年之后,地委宣布为本地区内的实验县,还有另外两个县。治理整顿开始后,另两个县平安无事,他这个往日最红火最热闹最开放最惹人注目的县又成了治理整顿重点,可他,依然为实验县的问题呼吁。
不管九件事也好十件事也好,他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抓经济上,放在一忽儿破人捧上天一忽儿被人踩在地谁没有它都会是个穷光蛋的魔鬼身上,过去以涂鸦文字为清高的人如今成了管着全县人的钱匣子的“钱串予脑袋”。也难怪,任何一个上级,任何一个上级领导,地区也好,省里也好,中央也好,部门也好,检查衡量本届政府的工作,无一不足以钱为标准的。时髦话足生产力标准,不管何人来,有几个数字是不能少的,工农业总产值是多少?财政收入是多少?全县人均水平多少?比上一年度增加多少?这些多多少少,全是用多少多少元钱来回答的。若减少了,谁也不会表扬你的工作又取得了新成绩。事实也是,没钱能办教育吗?能建城吗?能修路吗?机关人员能发薪水吗?老百姓能盖新房娶媳妇吗?国家的小康目标不也是以钱为标准的吗?
1987年他就任县长头一年,全具工农业总产值比上一年增加了一个亿。1988年元旦的钟声一响,清河的羊绒市场出现了迅及未料的变化,国际国内绒行情看好,群众急需大量资金。1987年,全地区16个县共投放资金4个亿,清河一个小县占了2.4亿。刚迈进新的一1年,羊绒出现从来没有的好形势。据预测,仅此需四五亿!这是一个多么让人吃惊多么让人兴奋多么让人担心多么让人睡不着觉的数字啊,四五个亿,保守着说:三四个亿,在清河人手里将会象莫老爷手里那一文钱一样蛋变鸡鸡变蛋似地变个没完。
发财致富,良机莫失!
为解决燃眉之急,他们依据上级有关文什,动员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的力量,大力引进资金。他们当刚确信,他山之石能攻消河之玉!
话又说回来。为钱而四处奔波的本届政府官员们,钱也没有亏待他们,钱用它那温软的手给他们劳累苍白的脸上搽上了一层动人的油彩。
老百姓的腰包眼看着孕妇似的鼓胀起来,村里的新砖瓦房一幢一幢起来了,房顶上的电视火线甘蔗林似的密,多少年多少代被贫穷饥饿压弯了腰的农民兄弟,终于挺直了弓一样弯的腰,在社会上昂声大气地说话了,活人了。
本届政府希望早一点消灭中小学的残壁危房,改善办学条件。振兴靠科技,科技靠教育。富了的庄稼人慨然解囊,几年时间,积资上千万元,把全县中小学的校舍全部翻新了遍。1000万元?在河北的富县,在河北精神文明的先进县办得到么?
老百姓赚钱了,他们并没有黑了心肠昧了良心忘了共产党,全县财政收人绝大部分来自个体经济、家庭工业。正因为有这么多进钱的门路,本届政府要实现乡乡通油路的规划,县城改造的宏人工程也才能一步一步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
没有钱,一切都玩不转。
不能使老百姓在党的政策引导下大把大把赚钱的县长,无论他说得何等天花乱坠,精神境界高得如何坐着蹦蹦蹦进城,骑着自行车下乡,他也只能是一个乞丐似的牛皮匠、窝囊废,而不是一个好县长。衣食足而知荣辱知礼仪,从社会最底层挣扎奋斗而又接受了现代高等教育的孙彦敏深知此理,他不愿用彩虹一般的虚幻美丽,为自己换一顶廉价的桂冠,他是农民的儿子,他愿意农民父老兄弟的腰包里装更多的钱。
七
树大招风。
原来他在副书记的位置上的时侯,他是书记的助手,工作中遇到的棘手事儿,他可以用书记那块挡箭牌拦遮一阵。历史把他推到七品知县的位置,在老百姓和周围人眼里,他成了和书记平起平坐的人儿。尤其是眼下正时髦党政分开,他说了算的权力似乎又增大了一些。他承认这一点。可是,县长的权力是好耍的?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什么两公开一监督又将风靡全国。
在如何用权,也就是如何当好县长这个问题上,他是非常清醒的。更何况父母赋于他的遗传因子本就不是横行霸道、飞扬跋扈之人。实践中,他逐步摸出了用这个权的门道。在地区一次怎样当好县长的研讨会上,他毫无思想准备,只带了两只耳朵,主持会议的领导者非让他讲讲不可,无奈,他在本子上划拉了几条就开讲,结果是满堂喝彩。后来,北京一家刊物记者到清河采访,闲谈中和他唠嗑如何当好县长,他谈了四点,即:对同级,强化协调能力;对下级,强化组织能力;对外部,强化交往能力;对工作,强化务实创新能力。记者一听大喜过望,非要他整理一个文字东西。“孙县长,你把刚才那番话写成文字,我给你发表,题目就叫当县长的一二三或者是当县长ABC,都行。”《当县长ABC》一文,记者ABC用的是转意,他则刚的是本意。他觉得,当县长的学问很深,自己所谈的都是一些常识,他不敢以指导者的口气写文章,他需要老老实实做人,老老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官。
为官之道,最难的是什么?他觉得,不是外部的各种流言蜚语,对那些黑暗中流来窜去的暗器,完全用不着去费神思,走自己的路就是了。他当副书记的时候,赞扬者多,非议甚少。他当了县长,非议之声却从县内传到县外,甚至高一级的党政机关。
他为清河的资金拆借忙得屁股冒烟,一些怀着阴暗心理的分析家就在办公室喝着茶宏论开了:“清河发了,清河的干部没有几个清白的,孙彦敏准发大财了!”推理逻辑是,无利可图,他肯那么卖力气?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嘛。
他只要到上级机关去开会,会期稍长一些,立刻就会传出一股风:孙彦敏被抓起来了!
笔者曾遇到一件事,某正统刊物一记者,在我们互相交流清河的情况时,他庄重地说:“你是官衙门人,听不到真实情况。”“是吗?”“他们谁也给你不讲实话,只讲好的不讲坏的。”“说说你的。”“他们那个县长姓孙是吧?”“对。”“清河有一个黑社会。”“没听说过。”“没听过吧?那个县长就是黑社会的后台老板。”“能具体点吗?”“有一个老头说,一个干部的儿子犯了法给抓起来了,那个县长给公安局长一说,放了。给我反映情况的群众哭着说,这天下还仃个说理的地方没仃?”“你了解的事儿核实过没有?”“到哪儿核实?”“最起码找他本人问问那件事儿,也可以找其他领导。”“没有。”
我愕然,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悲哀,为县长,为记者。
我曾就上述种种问孙彦敏知否?他哈哈一笑:“暖——,还有比你说得邪乎的,为那些事儿费神,什么事就都别干了。”
他认为,凡此种种鄙是极易对付的。不管别人说三道四,你只要走得正行得直,心中没鬼儿,往那里一站,谣言不攻自破,造谣中伤者的嘴巴就会打哆嗦。
他觉得,最难处理的,是四面八方,纵横交错而又要应酬的近亲戚,远亲戚、老朋友、新朋友、昔日的邻里、儿时的伙伴、学校的阎窗、一个屋曾对面的同事,他的夫人的,都有。这一切是最难应付的。从副书记提拔为县长,熟悉的都觉得高兴光彩,也有这关系那关系中的一些人,开始套近乎,为以后求之打基础。他历来的原则是,能办的事尽量办,出格的事也别难为我。一模一样的原则,当县长前能得到支持和理解,当县长后不行了。认为你官大了,打官腔了。就连远在千里之外大都市的熟人——为两千年以后的中国而忧愁而指迷津而研究邓小平以后的中国的熟人,也想把清河作为他们那个宏伟工程的经济靠山。说老实话,他当县长以后的心情非常矛盾,他一方面希望昔日的熟人能找他,多了他高兴,说明他这个人还有人缘,视众民为亲朋,善哉,何况熟人乎?能为三亲四友、亲朋故旧、同事部下、街坊邻里办一点事尽一点力,不也乐乎哉?另…方面,他又怕人找,百人西姓,百人百事,有一件事办不好,往往会招来一片讥讽声。你不是写了个条幅挂在中堂吗?有人信,有人偏不信。有那么几桩事,很使他心里不是滋味,深深体会到做官为人的艰难。
一日偶得消闲,信手翻阅(<清河县掌故》,看到对武大郎的记述,心里好生感慨,’提惯了笔的手忍不住技痒,一吐胸中多日的郁闷为快。我原是准备写几件具体事儿的,见到他在报上发表的《武大郎正传及其它》之后,觉得抄录这篇文章既能小窥他的文采,又能感受他的思想感情,实为两全之策。文章日。
提起武大郎,几乎世人皆知,无论在施耐庵老先生的笔下,还是戏剧舞台
上,乃至民间俚语中,其形象均不光彩。其实,武大郎是一位仪表堂堂、居官
清廉的知州,可谓清河历史上的一个人才。作为其家乡的“父母官”,窃以为有
责任平反这一历史冤案,为其立个正传。
据考证,武大郎是明朝清河县武家那村人。自幼崇文尚武,才力超群。因而,
少年得志,在外地做了个知州,曾资助过武大郎的一个同窗好友,因怀才不遇,
家境日益贫寒。于是,千里迢迢来投武大郎欲谋一官半职,摆脱困境。开始,他
受到热情款待,可后来过了半年也没听见提及做官之事,他便认为“武大郎真乃
忘恩负义之辈。”一气之下,不辞而别。在回家路上,他编写了许多谩骂、讽刺武
大郎的小故事、歇后语,见村贴村,逢店贴店。什么“武大郎开店——高的不要。”
“武大郎买‘扳不倒’——什么人办什么贷。”“武大郎攀杠子——上下够不着。”
“潘金莲嫁给武大郎——鲜花插在牛粪堆上。”……过路人越看,他越贴得起劲。
于是乎,沿途传遍了有关武大郎的粗俗之词。谁知,待他回到家后,武大郎早已
派人送来了银钱,帮他修房盖屋,置买良田。这时,他才发现武大郎决非知恩不
报,而是不搞以权谋私,结帮拉派。他发疯似地跑回原路去撕自己贴出的纸条。
但是,悔之晚矣,这些东西就象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加上一些文人借
题发挥,因而谬种一传再传。
在当今社会上,也往往是一个人提了职,掌了权,随之而来的就是亲朋故
旧没完没了的要求.使之陷入二难定理之中:答应吧,违背政策,于党性不利,
不答应吧,得罪了故人,落个六亲不认、不肯办事的骂名。为此开罪昔人好友
的事,本人也未能适脱。
由此联想到,在现实生活中,积极改革、勇于开拓者,往往触犯少数人的
私利,容易遭谤受毁。成绩突出,领导重用的同志,常常因为一些人嫉妒心理
作怪,造谣生亨而引起非议;坚持原则,刚直不阿的领导人,不能满足个别人
的奢求,难免受到攻击;更有甚者,有的人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对有旧怨和
成见者,进行政治报复。正如人们常说,“八分钱,挂半年。”“一毛六,整不倒
你也够受。”这种现象,其形式多种多样,造谣、诽谤、诬告、谩骂、恐吓。其
手段高深莫测,署名、匿名、化名、借名,不仅在社会上散布,还向领导告状。
其内容海阔天空,归结为政治,经济,桃色事件“三把刀”
当然,作为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只要忠于职守,一尘不染,也就无所
畏惧。历史自有公论,人民自有评说。恰似古人云:“处事无弊,何恐人谤?”
好一个“处事无弊,何恐人谤?!”
八
他是一个面部表情丰富生动,语言词汇丰富生动,大脑
思维丰富生动的人。
白皙的皮肤,茂密的头发,浓重的眉毛,马翁周公也似的络腮胡子,处处呈现出男性的阳刚之美。和人谈话的时候,他面部的表情什么时候都带着一种非常开朗的笑,生动的表情配上那生动的眼神,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他的聪敏和精明。他走路脚下生风,说话也不拖泥带水,好词好句风趣话俏皮话正经话玩笑话古今话张口就来,根本不带考虑的。这可能与他那活跃曲折的大脑沟回有关。
也许。笔者无意之中给读者勾勒了一个在顺境中春风得意,办事圆滑的七品官的形象。说他的人生经历无人波折是事实,说他会办事也不假,可他这个县长卸不是个毫无主见毫无棱角的滑头,他是一个工作雷厉风行处事干脆果断在原则问题上从不随声附和的人。
一次,上级机关的几位上作人员到清河搞调查,听了几他领导同志的汇报之后,他们为清河的私营经济、个体经济的迅猛发展感到震惊和高兴,也引起了一串思索。其中一位问道:
“孙县长,你们清河的干群关系一定紧张吧?”
问题提得突兀,但他听清了,没搭理,继续和别人唠磕。
一会儿,那位同志又问:“孙县长,你们清河的干群关系一定紧张吧?”
他笑着回过头看着对方,没有回答是与否的问题,而是单刀直人对方的思想深处:“你的意思还是集体不如国营,个体不如集体。在我们清河,个体经济私营经济发展是快,而且占了重要地位,干群关系也是从未有过的好,根本不存在紧张的问题。个别干部在某些问题上和群众有矛盾是事实,不存在私营经济发展快影响干群关系的逻辑。”
那位同志不好意思了,红脸笑着摇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
其实,就是有这个意思也是非常正常的,大机关的人也不见得处处正确一贯正确。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共产党人从诞生那天起就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使命是消灭私有制。新中国成立后,公与私的斗争又被提到阶级火搏斗的高度狠批了几十年,狠铲了几十年。党的十一届三二中全会以后,人们的思想虽然随着改革开放的政策不断改变,众多的人对个体经济、私营经济仍视为异物。群众从家庭工业、个体经济、私营经济的发展中尽管尝到了甜头,对“私”字也是讳莫如深。巾国的经济改革实验区温州,直到中国私营经济发展系列研讨全在温州召开,干部群众还不敢承认温州是私营经济而是民营经济,更何况地处内陆又没有丁点特殊政策的清河,外界的舆论纷纷便是不足为奇的了。
不管外界如何议论,某些比较大的人物怎么看法,孙彦敏和段连庄一样,始终如一的放开喉咙,热竹赞颂使清河群众从贫穷走向富裕之路的个体经济,私营经济。在全区学习十三大文件的报告会上,他针对外界对清河的雇工经营、挂户经营、百万富翁、高利贷等种种非议,连数了私营经济的十大好处.
修建县城街道的时候,新开辟的街道刚破土动工,新路两边就蘑菇朵似的冒出了许多简易棚。他一看就明白,这些人是谋算着路建成后政府在路傍搞建设时伸手要搬迁费,多精明的商人呀!他们错了,新街两傍的建设也许一时半时建不起来,但谁也休想敲国家的竹扛,敲政府的竹杠。孙彦敏和副书记刘景华、副县长老贝一起,带上公安人员,先礼后兵。对那些软硬不吃的,该推的简易棚,用推土机铲了。对那些撒泼耍赖的,抓两个到局子里去面壁几天。如此一动作,谁还敢和政府动心眼?老实点吧。
诸如此类的具体事儿太多了。形势在发展,时间在飘移,他身上的新故事在不断增多,他还年轻,前血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