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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委书记


 日期:2005-8-9 16:38:46     来源:   编辑: 

 

    他很超脱。

    一年到头,县委的文件也发不了几个。就象从急流险滩驶上江阔浪平的航船上的舵手,轻打舵慢荡浆,指挥若定而又怡然自得。作为一个县委书记,非常符合眼下正时兴的总揽全局抓大事的领导风度。

    他很忙碌。

    一天到晚,忙得象陀螺,不歇劲地旋转,旋转。“北方的温州弦之誉,迎来了涌涌不断的参观团体,迎来了大报小报的记者,迎来了经济专家、理论专家、文人学者,还有上级部门和领导。这些他都得应酬。有的他要汇报,有的要听介绍,有的对他专访,有的向他请教,不应酬真有点说不过去。更何况他还要到基层去调查,去走访,为全县的发展远景的实现不断进行新的筹划。他太忙了,忙得吃饭时屁股后面还跟着人,忙得忘了儿子女儿的婚姻老父亲的病,忙得工作要个规律性都没有。

    超脱和忙碌,在他身上结合得那么得体、和谐、自然,少了那一面都不象他。大力发展个体经济、私营经济的风险性战略决策,使清河人企盼了多少年美好生活的梦,几年时间成为现实,这现实甚至为补充、修正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有关条款也提供了依据。他那走村串户为父老兄弟排忧解难的实在颈儿,使人们把他不当书记又当书记。

    “写写老段吧,他是清河的功臣,浑身有的是戏。”县长孙彦敏同志说。

    “我们段书记段连庄,真应该好好琢磨一篇文章,那人,嗨,焦裕禄式的。”我碰到的干部群众几乎都这么说。其实,大报小报写他的文章不老少,他们觉得干巴柴禾似的没有味儿,他们希望有一块把自己的书记写得有滋有味、比真的还真的文章。

写他的文章真难。

 

踏上清河,他好象闯进了雷

区,陷人了重围,突破口在哪?

 

    他到清河走马上任,是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一个寒冷的阴天。

    这之前,他知道清河乱,清河穷。到底怎么个乱法?穷到何种地步?上级说不清,也不必要说清,说得太清了还怕他不去哩。他打问不清,也没有必要问清,问再清也只能是抽象的感性认识。

    反正,有人劝他千万别去。

    54岁了,全区两个老县委书记中的一个。在全省140个县市中,当时象他这样没有学历而年龄又大的县委书记恐怕也没有几个。明摆着的过渡干部,有几天蹦达头?顺顺溜溜退下来比什么都强。

    他,毕竟是受党培养、教育40多年的共产党人,在组织分配调遣方面,还没有讲过价钱打过折扣,他已经习惯服从.能否干好,他自己也不知道。

    凡是有点头脑的人都懂得第一印象的重要性。

    所以,无论是何种贵干,在比较重要的场合初次抛头露面,都是要费一番筹措的。第一次在干部大会上露脸亮相,他给人留下的印象只是厚道、老成、稳健。人们勉强能回忆起的,他在会上好象念了一份中央的什么文件,如此而巳。

    他,一米七四的身材,白白净净的方脸上,眉毛很黑很浓长得却不似剑不似卧蚕,眼睛黑而亮却不显精明也不显威严。最明显的是嘴唇宽厚,耳朵比一般人都大。人有点胖,走路抬步小心平稳,已带不起什么风。说起话来不紧不慢,脒眯一笑,动不动爱摩挲一下平头。这一切,要配上一个大背头,也许使他们能显出几分领导者的风度。配上现在的平头,还有脚上八十岁老母亲做的布底鞋,却给人一种宽厚、和善、朴实、福象的长者样。与那些风华正茂、血气方刚、大踏步惫上领导岗位的年轻干部相比,他显然显得老气横秋。

    县委书记第一次和干部见面,应该象模象样地表个态,亮个相,给人们以信心,以鼓舞,以良好的印象。他却什么也没说。不是不想说,心里沉重得没法说。

    来清河那一天,他在街上走了一遭,也算是微服私祭清河城的市容吧,偌大一个县城,能吃饭的地方,包括政府招待所在内,只有四家。街道商店的门也好象店主人那昏昏欲睡的眼睛,半掩半开,可怜兮兮地盼望着前来光顾的客人。大街上极少见到行人。寒风卷起的浮尘在街面上悠然地打着一个旋又一个旋,然后夹裹着破纸残叶牲口粪便冲上屋顶升到高空。瘦骨伶丁的长毛狗看见他摇摇头,摆摆尾,继续沿街觅食。一辆小轿车,呼地一声,油门也没松就窜了过去。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堂堂的县城宛若一座死城。人呢?

走进县委大院两层办公楼,几十米长的楼道里盘着两个公用炉。那几十米长的闪着寒光的白铁皮烟筒散出了多少卡热量?印象最深的是楼道里结着白花花一层冰。白铁皮烟筒闪着寒光,地上的冰散射着寒光。他的属下在此办公、住宿沭得发青的脸上却展现着天寒地冷何所惧的乐观的光。

了解县财败,每年吃补贴三十万,只能维持着开工资。实现干部队伍年轻化退下来一批老同志,领离休费没钱,只好写一张白条子欠着。为革命辛苦了几十年的老同志一拨一拨找他。有的淌着眼泪回去了,有的则把什么难听的话都甩给段连庄听,似乎这些都是段连庄的罪过。

    他想和县直机关的干部聊聊,因“文革问题”被悬挂着的居然有一百大几十号人。县委部门13个领导干部,免职10个,吓跑了两个,剩下的一个正在写检查。政府呢,各委办局的领导干部也被免去了长长一大出。

    机关工作处于半瘫痪状态。而由北京,省会批回来的告状信一封接一封。

    他去大马屯、西关、田沙土村,破败空落的土屋里,老光棍新光棍比家什多,编成班编成排的光棍汉笑脸欢迎他这个书记,他的鼻子直发酸,不知该给他们说几句什么好。

    解放前,清河这块贫瘠的土地不养人,成群结队的人挑儿带女下了关东。解放后,这块获得新生的土地仍然养不好自己的儿女,直到六七十年代,逃荒要饭的历史还没有结束。

    清河穷,穷得冷气一冒多高。

    清河乱,乱得在粉碎“四人帮”八年后,还如一团乱麻一锅粥。

直到这时,清河的乱与穷在他脑海里才变得非常具体、清晰。他意识到自己踏进了经济矛盾、政治矛盾、政治经济矛盾互相交织的“雷区”,他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和担子的沉重。            

心里的负荷太沉了,沉得他和干部们见面时竟然没有多少话要说。

    不过,他可不是一个软骨头。怯懦者见此阵势也许会手足无措,心灰意冷。他心里反而因这近似残酷冷峻的局势而生出一股悲壮豪气。为党工作了40多年,功劳簿上虽然没有辉煌壮丽、值得向人炫耀业缋,他也不想臭在清河,让清河的老百姓把他轰下台、赶着走。更何况,清河的广大干部群众对动乱10年以后至1983年还不得清静安宁的清河局势厌烦透了,人们虽然怨声载道,唉叹连天,那不满甚至气愤的声音主调是思“治”,是脱“贫”。他想试试清河水的深浅,在这“雷区”里闯一闯看。

    他急着要治乱,有那么几个“害群之马”白天没精打彩,一到晚上,就精神百倍地活动开了,给上级领导机关写起了告他的匿名信。他要整顿、调整中层领导班子,有人就从中作梗,闹得他这个书记的日子很难过。不过他不怕,再难他还是要做.该团结的,想一切办法团结,教育、疏导、帮助、等待。该斗争的,他毫不退却一步。对那些劣迹昭著的,则坚决处理。因为站在他身后的,有广大干部群众,有上级组织和领导。接连在任的几位地委书记支持他,前任地委书记李侃同志,上任7天后就赶到清河,鼓励他“大胆干”。

    他发展生产抓的是个体经济、私营经济(当时叫家庭工业),有人指责他“搞的是资本主义”、“返了方向性错误”在飞短流长面前,他还是得到群众和领导的支持。

    省委书记邢崇智同志去清河调查研究之后,高兴地指出清河经验对贫困地区脱贫致富有普遍意义,要大力宣传推广。地委、省委的多种内刊,各级报社、电台、电视,遵照书记同志的意见,对清河的经验展开了多角度、全方位的宣传。

    省委副书记、省长岳岐峰同志主持召开全省乡镇企业现场会;第一站就是清河,把有影响的几家私人企业看了个仔细问了个透。

    在治理整顿全面展开,社会上对清河的非议之声又由低变高的时候,省委副书记李文珊同志到清河检查工作,他为清河短短几年的变化由衷高兴,一再明确表示、清河的成绩,清河的经验是不容否定的。

    北京平息“两乱’’之后,清河人再度萨然四顾、人心慌乱的时候,省委常委、秘书长陈玉杰同志到清河,对清河的工作表示了关心和关注。邢崇智、岳岐峰同志在有关调查报告上

几次明确批示:个体经济和私营经济符合初级阶段理论符合中央政策,只要守法经营,照章纳税、就应当鼓励大胆发展。

    群众拥护,领导支托,他还怕什么?

    在初步稳住了清河的政治局势之后,他一反工作常规和人们习惯的思维程式,毅然以治穷为上策,全力以赴抓个体经济、私营经济。他要用治穷,用发展经济这块磁铁来吸引、收笼人们那一颗颗散乱了的心。

    1984年的个体经济大合唱,在清河是激越雄壮的。大人唱,小孩学;男人唱,女人和;一家唱,全村应。那磅礴的气势,独特的旋律,别具一格的韵味,使清河人在商品经济的舞台上大出风头,独树一帜。那年底,全县工农业总产值增加一个亿,其中个体经济产值占了9300万,县财政收入增加100万,人均收入增加100元。

    经济上的飞跃,振奋了人心,稳定了人心,凝聚了人心,各种微妙复杂的政治矛盾进一步得到了缓和,也宣告他段连庄找到了冲出雷区的突破口,找到了棘荆丛生又是通往坦途的必由之路。当一任父母官不能只当个传声筒

    也许是在县级领导岗位断续干了20多年,深切感到对上级、中央的指示照本宣科误国误民?也许是深切感到当个传声筒实在有点乏味无聊?也许开放改革的形势使他认真地反思过去,对养育自己的农民父老兄弟有一种深深的内疚,决心要和“左”的一套彻底决裂?也许是新形势使他压抑了儿十年的思想得到了大解放,知天命之年,在改革的人舞台上,他要好好表现一下自己?

    该表现一下自已了。在生活的舞台上,政治的舞台上,每一个人都应该最大限皮地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都应该尽情地表现自已,以实现人生的最大值。

    该表现一下自己了,为了清河的父老兄弟。清河从1938年建党,他是第30任书记了,清河的贫穷应该在他手里结束。不然,从打江山到建设,整整半个世纪,贫穷仍然围困着清河,清河的党向人民不好交待。

    “当一任父母官,不能只当个传声简!

    这是他常挂在嘴上警省自励的话。他赤诚地否定自己,旧我在否定中消灭,新我在否定中诞生,他的思想在否定之否定中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新的天地。

    1985年初,“四个轮子一齐转,集体企业多加油”,一时成为省内省外,上上下下议论的热点和时尚的口号。

    在有关工作会议上,参加会议的各方领导者一个接一个上台表决心,谈设想,对“四个轮子一齐转,集体企业多加油”的口号表示了极大的兴趣和赞成。会场一片热气腾腾。

    轮到段连庄上台发言了,他也是热情肯定了此口号的普遍指导意义,他把普遍指导意义几个字说得很重。说到清河,他那纯正的中音调稍一停顿,猛地来了个高八度。

“说到我们清河,我觉得和其他地方有那么点不一样。我们也琢磨了一个指导思想,以家庭工业为突破口,振兴清河经济。我们提了一个口号,念叼给大家听听,四个轮于一齐转,哪个转得快就让那个快转。为嘛这么说?在清河,集体企业没油可办,也不大符台清河的实际。”

热风旋转的会场好象冷不丁冲进一股冷风,人们在昂奋中突然打了一个激凌。瞧那些经见过不同程度政治风雨洗礼的、各种不同规格的脸孔上的不同表情吧,半张着嘴的、疑惑的、赞赏的、恐忧的,略带讥讽的、皱眉的、蹙额的、无动于衷的,那神态不是一支笔所能穷尽的。

休会了。和他对脾气的老同志邀他外出逛马路,在晚霞里散步,走着说着论起了谁大谁小。

伙计,你比我大吧?

    “大,你才多大?我属小龙的,这个数,”段连庄伸开满把手,笑着扬起一转,“55了,比你大好几岁。”

    老伙计笑了:“我以为你忘了呢?你也真叫糊涂,在会上放那个炮干嘛,还能干几天?

    “说不定明天一句话就靠边站了。”

    “我看也是,上面提这你说那.找那个不招喜欢干嘛。”    他用手在平头上摩挲摩挲,嘿嘿笑着,望着泼洒在天边如火似血的晚霞,望着落在山尖上憩息的太阳,没有答话。

    老领导找他谈话,半玩笑地说。“老段,你今天的发言保留不小哇,啊?

    他还是眯眯一笑:“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我只是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清河确实特殊。你要不嫌絮烦,我把清河的情况给你罗嗦两句行不行?’’

    “好哇。”

    “清河县的工副业遭过两次冲击。最兴旺的1975年,全县20个公社318个村1500个小队几乎都有摊点,产值曾高达六七千万。批回潮风那阵,省里来了个工作组,以革命大批判开路进行整顿,设备拆了,合同废了,全县200多号人挨批挨斗。北京某新闻单位一名记者还写了一个内参,题目叫嘛来着?噢,想起来了,《资本主义在这里复辟了》,大题下还有一个小标题叫什么关于清河的调查。刚兴旺起来的工副业生产元气大伤。八C年八一年大包干时,集体财产连分带卖,连丢带烂,几乎踢蹬光了。县办的五小工业早不行了,四大经济支柱,县办化肥厂、磷肥厂、煤窑、八一机械厂全垮了,至今欠着几百万的债。

    “我不是不想发展集体企业。去年春,我们也曾搞过规划,上下也闹腾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恢复两个化肥厂,刚投放市场,被进口化肥一下子就顶垮了。各乡各村那就别提了,不是驴不走,就是磨不转,长短不配套,关键是群众对集体那一套不感兴趣,上面也没有钱扶持。挖掘千家万户的潜力,发展个体经济,私营经济,原料、资金、设备、厂房、技术,全不用咱操心,只要给个政策就行。其实你不给他也偷着干。从眼下想,老百姓得的多,集体得的少,总比强行捆绑在一起大呼隆强。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思路,振兴清河经济,应该先富乡后富城,先富下后富上,先富农民再富干部,先富个人再富集体。”

    见老领导没吭声,他不管人家爱听不爱听,在头上摩挲了一下,又冒叫开了:

    “我有这么一个感觉,从中央到地方,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天天喊,年年喊,我看还是瘸子打围,坐着喊的多,动实招的少。”   

    老领导站起来了,他被老段尖锐,大胆、深刻的话激动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算说到了点子上。”他在屋内来回踱着步,不断挥动着胳膊,大声说,“你说的一点不假,这些年来,把时髦的口号作为标签,作为护身符稳稳为官者有之,假革命的口号而蝇营狗苟,扶摇直上直下者有之,这些都是政治高温,说假话时代的产物。那个时代总算结束了,发展生产力的新时代,需要脚踏实地的突击手。老段,按你的路数干吧,我看这将是一个创举。”

    老领导被他说服了。

    清河的致富大思路,从摆开阵势那一天起,一直是在沸沸扬扬的怀疑、责难、反对、赞成、支持之声中向前推进的。不过,不管持何种观点的人,到了清河,很快就会被清河的发展形势,被清河人的气魄所征服。就是反对者,也会发出“真了不得”这个语意双关的惊叹。支持者的心情就更不用说了。现在的清河县长、当时的地委研究室副主任,大材料匠,本是受领导之命搞命题作文,在清河老老实实蹲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深为段连庄及县五套班子的思想开放程度,为清河人一门心思抓经济,为清河独特的致富之路所吸引,很快就到清河这块土地上闯荡来了。

    再后,段连庄主扮县委会议,制定了《放宽经济政策的

二十四条规定》。

    北京某火报的记者1986年底到清河,开始是带着有色放入镜来的。转了几天之后,严肃的脸上透出了阳光。等到看了二十四条之后,他感叹地说:“二十四条现在也不过时,在相当一部分地区还属禁区。”他佩服清河人的胆略和创造精神,却始终没有写赞美清河的一字文章。

    不管政界新闻界社会各界如何七嘴八舌评价清河,清河老百姓则说:“二十四条是清河的中央一号文件,对清河的经济发展管大用了。”

    之后,又制定了一个进一步放宽政策的十条。

    后来,发展经济方面的文件没有了。

    说起为啥?段连庄笑着说:“文件往往赶不上形势的变化。实践是一天一个变化,你总不能一天发一个文件吧?费神也束缚人。确些人还喜欢在文字上挑眼做个小文章什么的,我们就干脆瞄着中央、省里、地区的文件精神,来个老鸹吃面条一用嘴挑。只要对老百姓有利,对清河县有好处,有嘛办法就用嘛办法。”

    只要利国利民。啥法不可以试验?放胆千吧,老百姓成为万元户、十万元户、百万富翁、亿万富翁才让人刮目相看哩。

    放胆干吧,在人类繁衍生息的这个星球上,亿万富翁目前还只有98位,清河要能添上一两个,把这个数凑到100个整。在全球也会爆响的。

 

一则真实而又夸大了的笑话

引出一项严肃的决策

 

  路边几个人,在听其中的一个讲他们乡长的笑话。

  乡长是一个在没有围墙的大学里学习很刻苦的人,曾经为培育祖国的花朵施过肥浇过水,后来在政府部门谋得一个小职员的位子。赶上干部要实现“四化”第一趟特别快车,他由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卒一跃进入清河县的中层领导干部的行列,成为幸福乡(恕作者更名)的乡长。才华溢淌又热血奔涌的他,上任后的第一天,看见乡政府院内那块久已没有新内容、被雨水冲刷得五黄六道的黑板报,旧情萌动,诗兴勃发,他用捏惯了粉笔的手,潇洒地写下了抒发豪情的许章:

      啊,

      幸福镇,清河的小上海,

      人间的天堂,

      我要用青春的血,

      把你浇灌梳妆,

      让你成为一个俊美的姑娘。

    难得的痴情,难得的才华。

    第一次和村干部见面,向与会者做一番介绍是当然的。开会了,党委书记环视了一下烟雾缭绕,闹闹哄哄的会议室,高声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乡长×××同志,知识分子。他……”

    不等介绍完,乡长同志站了起来,打断书记的话,象给祖国的花朵浇水那样,拉开了抑扬顿挫的调调。

    “知识分子嘛,倒也当之无愧,大学文凭趁那么几个。”他把苦读自学熬来的几个学历述说一番之后,进入了抒情和议论, “感谢党的好政策,啊,过去的臭老九成了香老五,我这次下来锻炼,啊,原想组织上给我一个辣椒帽就行。”他把竖在众人眼前的右手食指指挥棒似的向上一指,接着又把两手的食指斜向脑袋上方一指,“没成想,组纵上给我插了两个锦鸡翎。”

    整天跟土坷垃打交通的泥腿子干部听了乡长文采四溢的演说轰堂大笑,吸进嘴里的香烟混和着唾沫星子喷得溅屋子都是。他们本不该笑,就是忍不住。有趣的还在后头。一次向上级汇报他们改造幸福镇的情况,为显示其工作的魄力和细致,为显示改造幸福镇的重要和必要,他汇报道。

   x月×日,我们小小的幸福街上过了多少车辆?”他刚了课堂上常用的设问式,自问自答道,“过了大大小小一百二十三辆汽车,后面还跟了个蹦蹦蹦。”说着又把目光转向与会者,“什么叫蹦蹦蹦?

    有人嘻笑答曰:“不就是小拖拉机儿吗?

    “对喽。”

    有人调笑问道:“你怎么数得那么清?你那街上怎么跑的全是汽车,就一个蹦蹦蹦?

    他蔑然一笑用开导的口气说道:“看看看,你老外了吧?告诉你吧,文学上这叫夸张,懂吗?

  哄笑,哄堂大笑。

  几个听笑话的也张歼人嘴朝天而笑,笑那位“乡长”呆得可爱,笑讲笑话者真能糟践人。讲者却说:“咱讲的全是千真万确的真理,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咱打赌。”

    清河人做生意眼睛都红了,谁有功夫去管这等淡事。笑话笑话。一说一笑一乐呵拉倒。

    笑话传到段连庄耳里,自然是易记易懂,过耳不忘。些许日子,他到幸福镇去检查工作,见了书记和“乡长”,私下和书记闲聊问及此事,书记笑日:“传的太邪乎,太邪乎了。”

  邪乎的含义段连庄懂。

  晚上,他把组织部长叫来,看年轻干部在各级领导岗位上的分布情况,发现学体育的、学音乐的、学文学的、学外语的、打炮的(炮兵部队转业的干部)充实到乡镇一级领导岗位上的不少。这些专才大都是明白证身价百倍的时候被举上帅才宝座的。

    段连庄不了解这些干部的真实情况,自然不能妄加评说,他只能把自己的判断暂时压在心底,让实际情况验证。他责成部长同志对乡级干部的工作做一次详细地全面考察,结果表明,以上提到的那些有文凭学历的,干得都比较吃力,主要是不懂行,缺乏商品意识,而当时干得好的大都没有学历,有几个成绩出色的乡长书记,既没文凭年龄还明显偏大。

    听了汇报,他心里犯开了思量。怕情况不准,他又把全县二十个乡镇走了一遍,基本上如此。

    该怎么办?还是四个字:实事求是。

    常委会上,他提出对年轻干部要进行调整,他谈了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有人立即发言说:

    “老段,你的想法我赞成,可那些干部都是四化时提上来的,动了他们,肯定有人又会做文章,说我们在干部问题上如何如何。你来清河时间不长不知道,在消河,有的人告状是很有本事的,不管情况真假,只要递上去,保准有人批。”

    段连庄笑了,这一点他早领教了。他段连庄不就是因为那些告状信有人批而被上级查得不亦乐乎?时至1988年的今日,不是有人还在鼓捣他么?告状灶一门艺术,让那些告状专家去钻研吧。

    第一个刚说完,第二个又接上了:“告状腻歪人倒不怕,他告他的状,咱干咱的事儿。不过有一点值得考虑,现在讲学历讲文凭很厉害,从上到下都讲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是不是先维持一段再说?别弄不好落一个,嘿嘿,弄不好真不好说。”

    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提不同意见,县委领导集团的成员们都在对这个敏感的问题进行慎重的思索。

    这些年来,此伏彼起的政治运动,都会涌现出一批“帽子”新秀和专家,那一顶顶二两如千斤,追赶时代新潮流的帽了,使人们没有少吃苦头。听话、驯服、八面玲珑而又不干几多实事的可以平步青云,有缺点有失误而政绩杰出者往往遭人非议,甚至明枪暗箭的伤害。人们都学乖了。

    段连庄平静地坐了一会,见没有人要发言的意思,微微笑着打破沉默道。

    “我再谈谈我的观点和看法。什么叫尊重知识?什么叫尊重人才?我是这么理解的,把人才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就是能发挥其特长的地方,这就是尊重。用非所学,学非所用,这是最大的人才浪费,也是跟党中央最大的不一致。”

    “你这话没错,可实际情况很复杂。”

    “要说复杂也不复杂,”他笑着摩挲一下平头,“有嘛复杂的?咱们是在为清河的发展而调整干部不是机械地跟党中央保持一致而做表面文章,更不是整人,怕嘛。”

    会议活跃了,思想敞开了,新的调整方案,新的用人办法,新的选才办法出来了。

    请看段连庄和他的一班人制定的新的用人标准:

    德: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思想,愿带领群众致富。

    才:有领导商品经济的本领,会带领群众致富。不唯干部看能力,不唯文凭看水平,不唯年龄看身体。

    很快,乡一级领导干部该调整的进行了调整,村一级班子也进行了整顿,学非所用者归口归位,没有实绩者重新安排。从全县农民中,招聪了3个乡长,13名乡经委主任。别看这些农民招聘干部没有光闪闪的招牌,工作实绩却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一则笑话,一则真实但又夸大了的笑话,引出一项严肃重要的决策。这决策,也许冒犯了个别领导者,也许不那么符合上级文件的某些条款,可它,至今也许往后都对清河的经济振兴起着积极的推动作用。

 

     

段连庄的拿手好戏

 

    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吃喝拉撒睡,生活就是生老病伤亡,生活就是悲欢离合、阴晴圆缺,生活就是吃喝玩乐,生活就是角逐、奋斗,拼搏。

    生活是五彩缤纷的,生活是光怪陆离的。生活是一个万花筒般的世界,生活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江河,生活是一个飞速旋转的竞技场。

    人,都在用不同的眼光,从各自不同的角度看人生,看世界,看生活,大大小小的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和人生目标而沉沉浮浮,逐波赶浪,展开人生的生存大竞赛。

    中国共产党是为实现世界大同而奋斗的一个无产阶级先锋队组织,它是由千千万万个人组成的钢铁集体,这个组织的每一个队员既要为本阶级全民族的利益而奋斗,又要兼顾到自己的老婆、孩子、家庭。于是,在处理好这两者利益的关系问题上,出现了千差万别的变化。有人一往直前,直到为阶级的利益倒下血肉之躯。有人为经营自己的安乐窝而变得贪婪、自私、鄙卑。也有人由于党在某件事上的幼稚、不成熟,而成为令人痛心而又不可避免的牺牲品。

    在生活面前,党要接受考验。每一个人也会自觉不自觉地将自己的真面目暴露给生活,接受生活的裁判。    段连庄是一个有着共产主义坚定信仰的人。为追求这信仰,为把自己真正变成党的人,他几乎牺牲了自己全部业余爱好。15岁入党的他,按照党的要求精心塑造自己。他年轻时那么爱打枪,一粒手枪子弹H{去,架在树叉上鸡蛋大小的石灰块被击个粉碎。抬手一梭子弹甩出去,吊在房檐下的10个酒瓶被打掉9个。兔子撞上他的枪口。跑得再快也白搭。不过,那时可不是为了好玩、他是民兵连长,既要随时准备投入战斗,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他用“段一抢”的赫赫声威镇住了暗中想收拾他的敌人。天下太平了,他也走上了乡、公社书记的领导岗位。他放下了手中枪,按照党的教导,头脑里绷紧了阶级斗争的弦。“打老虎”、反右派、超英赶美、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教四清、史无前例的文化火革命……初始,他是以极为虔诚、热情的态度投入党所指挥的运动中去的。随着运动的无休无止,没完没了,随着政治上的逐渐成熟,他从欣喜变得愕然,从愕然而厌烦,从厌烦而沉默,而平静。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当我们的党终于大彻大悟了的时候,过了“打蔫”年纪的他,也恍然人悟。

    我们党进行了反思,向全世界和中国老百姓宣布:贫穷不是社会主义。

    段连庄也进行了反思,作为党的一员,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你标榜什么主义,长期摆脱不了贫穷,再好的主义在老百姓眼里也如同狗皮膏药。

    大好春光使他已麻木了的大脑有一种新芽复生般的喜悦。他在思索,如何抓紧这屈指可数的时间,给清河的老百姓还还帐,还还愿。

    他喜欢思索,往日司空见惯的生活小事,都能奇异地和自己的工作联系起来,悟出常人不易觉祭的道理。

    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几个自行车快手嗖嗖往前窜,安步当车者很快被远远甩在后面。前面是十字路口,第一个快车手刚驰过绿灯,黄灯啪地亮了,一闪一闪地提醒人们注意刹车。路人犹豫、减速、下车,第二个快车手没有看见黄灯似的,脚下一用劲,冲了过去,民警只能用手中的指挥棒指点着警告几句而巳。第三个也想冲过去,红灯亮了,那家伙仍然不减速,其他人为他触霉头而担心的时候,只见他轻拨车头右转而去,约有几十米,他又一个水上漂动作,掉头顺原路上了右行道,再一个右转弯,走上自己的正路。绕路多跑了几十米,可在绿灯闪亮,其他人挤挤擦擦起步时,他还是遥遥领先。

    多么精彩而又令人深思的一幕,他眯眯笑了,尽管严守公路交通秩序的人们对闯黄灯、闯红灯者发出了不满和谴责之声。

    排球场上,中国女排和苏联女排正在激烈交锋。在对方的二号选手没有到位时,铁榔头把球狠狠砸了过去。在对方双人拦网一跃而起,从最高点往下自由落体时,周晓兰这才将欲击未击的排球轻轻拨了过去。

    看台上掌声雷动,为运动员的老练和机智。他在电视机前鼓掌,为这极为精彩的时间差。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提着手枪打猎,空中的禽,地上的兽,都要算好提前量。不然,子弹虽快也是空欢喜。

    田径场百米起跑线上,那久经沙场的运动健将好象被信号弹弹了出去似的,零点几秒钟之差,就使稍一愣神的选手饮恨不巳。

    噢,生活里的时间差原来有这许多。这时他才发现爱好的广泛对工作大有裨益,他发现自己所从事的事业也有时间差。那些善观政治风云,捷足先登的,吃政治饭的人,不管是红脸的,白脸的,无不是打了个时间差。 

    “围绕着经济建设这个中心,党中央这几年每年都发一号文件,我思摸着,中央文件是同时下达的,可对文件的反应却不一样。有领会快行动也快的,有看了文件心里犯嘀咕的,左顾右盼观风向的,有这一点不理解那个词不明白的。结果动作快致富伙,动作慢的步步赶不上趟。就好象运动场上注意力不集中的运动员,在枪响愣神的瞬间,被憋足劲猛冲的对手占了先。为什么?我觉得都可以用时时间差来概括。我们清河这几年富得快发展猛,无非是打了一个政治上的时间差。”

    政治上的时间差,段连庄的拿手好戏。

    在党政机关干部经商办企业波及全国,公安人员开着摩托上街卖肉,人大机关组织起了汽车队拉货赚钱,党政机关的头面人物也出任机关企业的顾问的时候,党中央下来了文件,严厉禁止党政机关干部经商做买卖。当头棒喝,剌耳的紧急刹车声响成一片,这响声在机关引起的是纷纷议论,在广大农村是一片惊慌。有人担心政策要变?有人传言又要搞运动。“先党员,后干部,最后才整万元户”的传言不知从哪个阴洞里砰然肺出。腰包里刚装进了几张新票子的农民坐不住了,个体经济发展比温州还快的清河人又想起了阴霾密布的1975年。

    在其他地方执行中央文件看似坚决实则随风跑的时候.段连庄召开专业代表会,明确宣布:

    “不允许党政机关干部经商做买卖,中央文件写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与咱庄稼人、专业户无关。中央不整咱庄稼人,放心。这些年,左的路线把农民坑苦了,我们党不会再干那样的傻事了,大胆干你们事吧。”

    书记发话了,专业户一散会就忙自己的生意去了。

    中央五千人大会开过,纠正不正之风以请客送礼为突破口,招待上的四菜一汤一时成为时髦之风尚。一段时间,领导者罢宴的新闻不时见诸报端,补交陪客的伙食费也不时通过电台传向四方。上级来人了,下级领导者互谦相让着不愿陪客,客商洽谈生意,厂长们个个退避三舍,一是招待寒酸害臊,二怕落个大吃大喝的罪名。刚兴盛起来的乡镇企业更是不知如何举步投足才好。多少贤达之士在为招待标准、为送什么样的纪念品而熬费脑瓜汁。

    段连庄把县纪检委的领导叫来,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布置:“你们绐我划几条杠杠,乡镇企业纾济往来当中的请客招待不受四菜一汤的限制,送纪念品企业自己定。”

    清河县纪律检查蚕员会的文件下发了,乡镇企业的领导者放心了。后来,尽管中央下了文件,乡镇企业,经济往来中的请客招待可以宽,人们对乡镇企业受到的特殊照顾还是极为不满。直到如今,不少人还认为不正之风的根源之一在乡镇企业。

    下狠劲发展商品经济,大上家庭工业,发展个休经济、私营经济。

雇工经营问题。

    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

    每当社会上出现一个动向,段连庄总是象一个老练的医生,提前给群众打预防针。

    别讥笑农民群众神经过敏,多少次政治运动所形成的条件反射,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怕群众心里不踏实,他每次总忘不了这么一句话:“你们用着劲赶快赚钱,上面若有什么新精神,我及时给你们透气儿。”

    一个又一个时间差,打得不少前来参观学习的领导者瞠目结舌,更使一些地方望尘莫及,自愧弗如。其实,这些东西他们根本不知道,大面上的东西就使他们眼花缭乱了。

    1988年的春天来了,中央根据财政收支情况,继续紧缩银根。清河县的羊绒市场却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大拆大借。国际市场上,外国佬腰包里那一大笔丰厚的外汇收人,实在让清河人眼馋。这本来就是给清河人预备的,清河却资金奇缺,仅羊毛市场缺口几个亿,为赚回这几千万外汇,清河人不惜以高额利息进行大拆大借。机不可失!段连庄借助手势解释说:

    “我们清河现在好象一个凹地,趁着周围的政策还没有放开,抓经济还不那么专心的时候,我们向四面大开口子,抓紧机会干,让四面八方的钱哗哗给清河流。等他们明白过来,我们也赚的差不多了。”

谁能想到,时间差也是钱,也是财富?

 

让他们争去吧,他争他的

理论,咱创造咱的财富

 

    踏上清河的土地,好象走进了不是特区的特区。国家批准的特区,人们认为凡现实的都是合理的。清河的政策,却让人不断地打上一个又一个硕大的问号感叹号。在这里,上级没有文件规定的事,允许农民大胆探索,文件不允许,事实证明对清河发展有利的,允许变通突破;一时拿不准的,采取“三不”政策。一系列政策,清河走在了上级文件前头,最主要的是,清河抱了个大金瓜。

    段连庄说:“学上级文件要全面领会精神,不要只看哪些是限制的,不允许的,更要研究哪些是允许的,可以变通的。”

    说起这话,还有一个小小的故事。

    大概是三年前,一位农民从东北采购了一批木材,除自己用一点,还想卖一部分。县物资局,林业局知道情况后,派人前去查封了,木材是一个农民随便卖的么,那是国家的统配物资?农民心疼不服气,自己千心万苦,捣窟窿钻门子搞来,一路顺风,回到清河却栽了。他到处找人,一级一级往上找,最后居然找见了堂堂的县委书记。段连庄听了他的情况以后,只是淡淡地说。“回去吧,我了解了解情况再说。”那农民还想央求几句,段连庄挥着手说:“走吧,这事你就别管了。”告状的农民走后,他立即用电话召来物资局、林业局的局长,局长把有关文件摊开放在他面前,并在重点段落打上了粗粗的红线,以示他们的做法的合法性和正确性。段连庄笑着说:“我说你们这些人呀,就是不解放,现在都啥时候了,思想还缩在保守僵化的硬壳壳里。”见对方不明白,他接着说:“上级的文件没有错,可我说这么着不行嘛,你们别光从文件里找限制这限制那的依据,还应该找开放的依据。”二位局长简直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文件就是文件,白纸黑字红头,还用得着寻这寻那么,他们把文件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不知从何处开放起。

    “段书记,有话你就直说吧,批评都可以。”

    “咱县的木材这么缺,你限制他,人们还得跑远路到外地买高价的。”

    “他这么干违反政策呀?

    “想个法嘛。’’

    “有嘛法?

    “你们不是有个木材公司吗?

    “我们是想收上来。”

    “看看,我说你们,别动不动就是封就是收的,还是要放。”

    “放?

    “你让他挂一个你们分公司的牌子不就合法了?

    “文件上没有这一条,再说,挂个牌子,他到底算嘛?

    “算嘛?你们公司不是也有议价木材吗?为啥允许你们卖议价,就不许人家卖高价?

    二位局长笑了,乐呵呵地走了。

    1984年的中央一号文件里,第一次出现“商品生产”这个词,在许多人不理解(至今也未真正理解),不当一回事儿,在许多稳健的领导者摸着石头过河的时候,清河人已经被商品经济这个美丽的魔鬼撩拨得迷了心窍。清河的二十四条规定一卜达之后,有人说清河搞的是资本主义。饱受政治风浪颠簸的清河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段连庄。他风趣地说:

    “有人说我们清河搞的是资本主义,依我看,不是我们搞资本主义,而是他那脑袋瓜受“左”的思想毒害太深,想想看,周围的县都是共产党领导,我们就不是吗?放心干吧,认准发财致富道儿没错。”

    一年过去了,清河的个体经济开始腾飞,不过也出现了许多新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在竞争市场站住脚跟。个体经济、私营经济这个屡经政治风浪、几乎斩草除根的东西,在新的形势下得以降生、复活,显得那么弱小,世人视它为怪胎,国营集体又以自己是“红五类”而歧视它,要生存发展就得寻找一件华丽的外衣,于是“挂户经营”在清河,乃至全国各个角落出现了。就象早春里正在拱破冻土的草芽,先是一星一点,谁也不大注意。一夜春风吹过,忽啦啦绿了一片。清河县“挂户经营”者胆子还是小,能在村级经济组织挂个牌子就不错,挂乡、挂县,到久城市去挂,最大的招牌无非是“清河212汽车配件厂”,“清河摩托车拉线厂”,“清河大华绒毛公司”之类,他们还在战兢兢走路。其他地方尤其是在大世界里晃荡的人们,可就不一样喽。不管兜里有几个铜子,却想在世人面前装出百万、亿万富翁、大财团主的样子,“星球”,“亚洲”、“大西洋”诸如此类唬人的招牌,在城市,乡村,陋巷,遍地开花。连外国记者也疑惑,贫穷中国为何在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财团,比世界上的巨富还富有,也许以前怕漏富?

    挂名大竞赛喧嚣热闹了一阵,坑蒙拐骗的事件不断从那些让人耳震的“总公司”“总厂”传出,社会上的谴责声、骂娘声骤然升高,理论界则对“挂户经营”的性质及其合法性展开了争论,接着就是全国性的摘牌子整顿。

    清河也在其中。有关部门请示段连庄,他说:“咱清河的不是皮包公司,咱有实际内容,是在儿八经做买卖,不能砍,名称混乱是个问题,要妥善解决,不能影响做生意。”

    雇工问题出现了,首先敏感的是理论界。雇工算不算剥削?雇工在实质上和地主资本家有什么不同?雇工多少为合适?剥削量怎么样算?中国共产党的党员可以雇工吗?……

    家庭工业发展了,有人忽然悟到家庭工业实际上就是私营经济,就是资本主义经济,存在的合法性?合理性?姓什么?

    私人企业一批一批出现了,贫富悬殊现象引人注意了,两极分化问题?收入档次探幽?标准划分问题?

    这些新事物的每每出现,都会引起人们思想上的震惊和骚乱,姓社还是姓资?姓公还是姓私?香花还是毒菇?一篇一篇的研究文章、探讨专论,各抒己见,莫衷一是,双方都在老祖宗的书本里查理论,找依据,谁都想当一个胜利者。每当这些争论不可开交,达到高潮时,无形中的政治压力就会影响到每一个领导者,实际工作者。那些虽然没人另册却随时都可能入另册的个体户,私营企业者,心里也是惶惶然。

    段连庄对此类政治小气候似闻不闻,好象有点迟钝。很会当参谋助手的县委办公室主任,每遇小气候、小动向,总是及时向书记报送信息,并有理有据地摆出那些政治理论上的新动向。至于当书记的怎么看,怎么办,他是不过多言声,他相信这一点,不管书记表态与否,采纳与否,他的信息却应该照送不误,也准能起到潜意识的作用。

    果不其然,段连庄开始总是装作没听见,信息送的多了,他眯眯一笑,悄没声儿地笑着说:

    “我说你也真是的,咱不是搞那个的,咬文嚼字不在行,操那个心有嘛用?”说着他又提高了声音,响亮地说,“社会有分工,咱是干实际事儿的,理论上的问题让人家吃那碗饭的去研究,去争论,他争他的理论,咱创造咱的财富,等他们争论有了眉目,中央说谁对,咱就照谁的干。”

    中国的事情何时能争论完?有些争论多少年没个眉眼。若等争论有了眉目再干事,中国的四个现代,老百姓的小康前景何时方能变成现实?现今的中国理论,老化、陈旧、苍白,看目前之现状,跟在实践后面爬行的多,等得起吗?

    他争论他的理论,咱创造咱的财富!

    这话是警言还是不恭,社会去评说吧。清河人有了段连庄这话,心清了,目净了。在嘈嘈杂杂,争论不休,思想异常活跃,风浪迭起的大社会里,其他地方的人被摇晃得犹豫、动摇、观望、傍徨,脚步趔趄,清河人却象修身人静的佛门弟子,不管“风吹浪打”,只是闷着头做生意赚钱,赚钱,那钱赚得令人难以相信,一夜之间就可以成为万元户,十万元户。卖冰糖葫芦的专业村,杀牛宰羊的专业村,卖粉皮的专业村,万元户都象那长长的冰糖葫芦,一串一串,红格艳艳让人眼馋。尽管如此,群众还说他们这日子在清河过得寒碜。

    说起清河的变化,段连庄苦笑着说:

    “我们现在真不好办,到上面汇报,领导不点名,不发声,为嘛?我们一说,好多人不相信,认为我们是瞎吹,说大话,不相信说那有嘛用?干脆不说,你爱信不信,我发展生产力,赚钱要紧。”

  发财,发财,发财。

  赚钱,赚钱,赚钱。

  这,就是清河人生活的主旋律。

 

       

 

    屋里,一群人在随便聊天,老段也在其中。

    屋外,晚霞火一般红。明亮的夕阳透过窗玻璃,屋内的角角落落显得格外亮堂。

    看着窗外仪态万方的晚霞,段连庄说。“嗨,不行了,老了,该到站下车了。”

    “哪能呢,照你这身体,且能干一阵子呢。你不想干,老百姓还不答应呢。’’

    他嗨嗨笑了。再没有说话,屋内出现了沉默。

    其他人似乎不明白,书记是想象那即将落山的夕阳,喘气歇息?是想给自己的政治生涯画上一个圆圆的句号,当一个功成身退的贤达之人?还是在缓缓下沉的落日中看见了自己?产生了一种来日苦短,壮志未酬的惆怅?

    他看见了自己。

    那是在朝霞灿烂的早晨,一个15岁人了中国共产党的少年,凭着一股热情踏上了人生的列车,从生活的晨光驶出,一晃忽,竟走到了这人生的黄昏小站。难道这就是他一生的追求和企盼?不,他喜欢看前面的路,不喜欢数走过的脚印。他觉得自己还有着和年轻人一样强健的身体,有着年轻人所不能比的经验和精力,他所演出的这一场戏,还不到最精彩的时候。可年龄告诉他:老了!

    老了。

    以年龄为标志,以“四化”之一的年轻化来衡量,确实是老之将至,清河这一站也许真该下车了。

    老段摩挲着平头说:“我不是中央组织部长,不过我估计我现在能占四个一。”他扳着手指头,“抗日战争时期人党现在当县委书记的,全国恐怕只是我一个。我是属小龙的,五十八周岁了,这个岁数当县委书记的恐怕也数我。文化人革命前当县委常委,副县长,到现在当书记的恐怕也不好找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前当县委书记,至今在这个岗位的,恐怕也只有我了。”

    “四个一”到底如何,我无须去中央组织部长那里讨个明白。在七品官的辈份中,他各方面堪称老是谁也不刚怀疑的。

    老了吗?

    不老,一点也不老。思想的青春不是以年龄划分的。

    谈起话来,他虽然缺乏善言者的雄健谈锋和咄咄逼人的气势,却也不乏风趣幽默和领导者的大智人勇,朴实的话语初听似信马由缰,没有主次,缺乏归纳提炼,实际上却在按一定思路推进,并能不时爆发出耀人眼目的闪光点。.

    “我们正在争取把清河建威我省一个放宽搞活经济的实验县,对外经济开放的县。沿海有特区,内地为嘛不该有?我们要趁着现在的好形势,让清河人赚更大的钱,当百万富翁,亿万富翁,到后年,也就是九零年,全县人均拿到lOOO元或者再靠上一点。”

    这话从其他人口里出来,也许是慷慨激昴,气壮山河。从他嘴里出来,软软的,淡淡的,没有一点气势。冷静品咂,这平静却使人的心灵震颤,使人感到他的血管里冲动着一股青春的血。

    段连庄,清河一站,干得漂亮,干得壮丽辉煌。从党的十三大会议归来,他更是忙得早晚不着办公室。县委一班人开会,最佳时辰是晚上8点以后,其余时间干扰太大,人凑不齐。大家忙到这份子上,忙得酣畅痛快,忙得有意义,有价值。

    在清河,男女老少,干部群众,上上下下,三句话不离生意经,若提起他们的段书记,一个个肃然起敬,感激、敬仰之词溢于言表。清河人把老农民一样朴实的书记神化了。

    县人大常委会一位为个体经济私营经济发展立了汗马功劳的领导说。

    “说清河离不开段连庄,离开段连庄说不好清河。我琢磨着,老段对清河有四大贡献,一是稳定了清河的政治局势。二是发展了清河的经济。三是从实际出发,闯出了具有清河特色的、以个体经济、私营经济为主体的脱贫致富路子。我看这一点在咱们国家的贫困地区有普遍意义。四是利用、发掘、培养了一批干部和经济建设人才。”

    春节前,地区民主测评县委县政府领导班子,会县100多名乡局级干部参加。在段连庄的主要优缺点栏目里,有人写下了这样的话。“请求他在清河多任一届书记,他是清河人民的最大希望。一更多的人话没有这么说,不是评语的评语大意是一样的。

    这些能否代表民心民意?,若不足为据,那就请普通平民百姓进行裁判吧。庄稼人也许文化水平儿低了点却决不会象一些在官场混的人那样见风使舵,附炎趋势。在广播电台、报纸、刊物上,他们评说自己的父母官的资格非常弱,口砷是他们最大的自由,也最能一针下去,就剌出鲜红的血来。

    清河的子民百姓对粉碎“四人帮”以后的几任父母官编了一首顺口溜。容我隐姓埋名。

    ×××、种树两溜青。

    ×××、为人好作风。

    ×××、稳当实在人。

    ×××、搅得乱轰轰。

    ×××、是个扫帚星。

    (此人虽不是书记,也曾身居清河要职,群众既然编进了顺口溜,只有如实采录。)

    段连庄,致富见真功。

    致富真功何在?   

    简单。那就是:

    不唯书,不唯上,不怕丢鸟纱帽,没有贪欲和私心。

    贪欲和私心底下的四个重点,是笔者特意加的。我没有写这使人听了非常动情的重要一章。

    太阳落山了,那晚霞似火山喷发的岩浆,映得半边天通红。虽然它不如早霞那么清丽,新鲜而富有朝气,烈烈燃烧的景象却比朝爱更凝重,更壮美,更动人心魄。

    霞光,什么时候都是美的。这晚霞迎来的,将是一个火爆爆的,崭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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