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未踏上清河的土地,朋友们的介绍使人五迷六道、神思悠悠。
踏上清河的土地,朋友们的介绍又会使人眼花缭乱,恍若置身于一块天方夜谭的土地。
一位企业家,邀请港商到清河洽谈生意,为显示自己是衙门口常进常出之人,增加港商的信任度,他要把车停在悬挂着县委、县政府大牌子的门口。刚巧一小姑娘在此卖韭菜,他用高于几倍的价全包了,甩给孩子三张大团结又不要菜,实则买的是那块地方好停车,让客人看个亮清明白。
春节,一位70岁的老头在烟花市场上转悠,他把大小不一、各式各样、不『司花色品种的,见样不拉地买,花了足有300元。他咧着缺牙的嘴笑着说:“盼了一辈子好日子,土埋到鼻子底下才盼到了,不结结实实放他一阵敬敬神,亏得慌。’’
一位消河人到东北去做生意,晚上住店和一客人吹牛比富打赌,各说各趁钱,清河人说:“咱俩烧钱怎么样?”对方说:“咱哥们不在乎。”两人你一张我一张大团结地烧。开始,谁都大大咧咧,等烧过第10张,对方的手和嘴终于哆嗦了:“哥们,咱认输了还不行吗?”
某村5户人家办喜事儿,日子是挨着帮儿排下来的,为的是村里喜气不断,也为的是比比谁办得排场阔气。结果是每家喜庆四天,待客喝的是茅台酒,吸的是良友烟,两班吹鼓手,还请来县里小洞天音乐茶座的迪斯科。
有四条汉子出去合伙做生意,半个来月就赚了一麻袋票子。分钱时,开始是用手一张一张清点,后来四个人都烦了,干脆找来一杆盘秤,称着分。
这一个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千奇百怪、夸张扭曲了的故事,让人难以相信又不能不信,捉弄得人的大脑神经一会儿也不得安生。信也好,不信也好,真也罢,假也罢,这些似有些荒诞不经的故事都显示了一个理儿___清河人富了。
二
清河的历史有多长?据史书记载,约有4000年。
清河的贫穷史有多长?和清河的历史一般长。
4000年的历史,4000年的贫穷,绝对了吧?还是翻开自秦汉以来有文字记载的清河县志检阅一番吧。
历史上的清河,位置曾是赫赫煌煌的,“清河在汉时为郡国,唐宁为州,降自元明,始沦为县。”
历史上的清河境内,被清凉江、古黄河、古漳河、淇水、一字河、张甲河、七里河、赵王河、卫河及众多的湖泊川绕穿插,真有江南水乡的味道。
按理说,如此重要的地理位置,如此方便的水利条什,清河算得上一块风水宝地了,实际呢?
“按清河截长补短满五十里之小县,而河流沿萦回支派纷纭。若征诸地理学,河流区域多绕水利之说,亦可谓宝地矣。抑知考过去实迹,适竟得其反。除运河两岸少数种植蔬菜外,二千年来,河决史不胜书,甚者伤人畜漂房舍,筑堤兴讼,劳民耗财者,更数见不鲜。”
“每遇河决,泛滥为灾。故清邑至元末,居民鲜少矣。”
“自秦汉以来,燕赵枭雄,厉兵秣马,以河北为天下脊背,此刘秀、曹操、袁绍、赵匡胤等,运筹帷幄,枕戈以争者也。”
翻开兵事志,文字记述如下。
△本县地处南北要冲,为古燕通南京南北驿道。自汉迄明清,皆为兵马必争之地。兹将历代战 乱兵纪,摘要记述。
△秦始皇并六国统一以来,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分别便于征调服役。陈涉吴广即因发问左适渔阳九百人,大雨途中误期,失期法当斩,因此起义,引出楚汉而秦亡。
△东汉光武帝起兵,遣将吴汉盖延等击铜马于清阳战不利,复使邓禹援军,破之。后使耿鼻、寇恂,定清河郡,击王郎,获郎将士四百余级,斩首三万级。
△袁绍据守冀州,与曾探争雄,扰及南北,冀南清河首当其冲。后曹操据为冀州,清河郡为其咽喉。
△隋阳帝大业九年,掠,百姓苦之。
△唐昭宗光化二年,损失无算。清河贼张金称聚众数万窃幽州刘仁荣屠贝州。大财
△明太祖洪武元年七月,大将徐达会兵于清河县临清一带,北逐元兵。
兵事志我仔细数了一下,秦汉以来发生在清河这块土上的重要战事就有123起。
翻开灾异志,记载如下:
△汉元帝永光五年,河决,清河炅鸣犊口。
△元世祖至元十九年,蝗飞蔽天凡七日,禾俱
尽。
△崇祯十三年,早六月,漕河涸,冬天饥,人
相食。始则食树叶木皮,继则父子骨肉相食,为前
史所未闻。
△崇祯十四年,春大疲,至有一室之内,积尸
枕籍。殷实之家,孑遗靡留者。五月,飞蝗陡至,
饥民取以代食。
△光绪三年,岁大饥,是年人多死。
如是之记载,我也数了一下,多达120余起。
如此众多的战事灾祸,老百姓何得安宁,难怪县志书写:“自东汉至今,灾异叠见。”“天灾人祸,兵灾匪患,连年不息。”难怪历代帝王将相绐清河赐以甘陵、贝丘、清河、贝州、恩州等瑞衬的名称,忧国忱民的政治家、文人墨客一踏上消河的土地,忍不住发出“东郡鲧堤古,向来烟火疏”,“夕阳自开秦巨鹿,春风不度汉甘陵,的慨叹。“河北民,生长二边长辛苦。”…十日卖一儿,五日卖一妇,来日剩一身,茫茫即长路。长路遇以远,关山杂豺虎,天荒虎不饥,肝人伺岩阻。…嗟予皮发焦,骨断折腰臂。…不堪充虎饿,虎亦弃不取。”“白骨纵横似乱麻,几年桑梓变龙沙。只知河朔生灵尽,破屋疏烟却几家。”“饥民赢卒如流水,掘尽塬头野荠根。”这一首首衷婉凄绝的诗句,书写的就是消河的历史。
清河的历史,是一部战争史,是一部讨饭史,是一部灾难史。清河的历史,是用凄惨二字写成的。直到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八年,清河人还只有5张大团结的生活水平,年年吃救济,年年吃返销。
历史的车轮有时旋转得非常沉重,非常缓慢,有时却又快得让人口不暇接,神昏目乱。一部清河史就是这么写的。中华民族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大约5000年,清河的历史却和交通文明史一般长,超过4000年。4000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也许只是一瞬间,可在清河史上,这却是极其漫长的一段岁月。这4000多年的历史画面,基本上是用黑色调、灰色调涂抹成的。直到中国共产党具有里程砷式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清河人这才被致富的春雷惊了醒来,他们的日子也发生了令们自己也难以相信的变化。巨变主要在1984年之后。几年时间,清河人就用自己的双手翻过了沉沉几千年的一页历史,开始了一个空前鼎盛的新时代,令左邻右舍注目,令燕赵大地注目,令神州大地上的省省县县以及我们党和国家的最高机关注口,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说,1949年五星红旗在天安门上升起,标志着中国亿万劳苦大众清河百姓在政治上的翻身,那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则使清河的子民百姓真正走上了治穷致富的康庄火道。党在清河的最高领导者段连庄和他的一班人,在冲杀闯荡一番,碰了个鼻青脸肿之后,又以百折不挠、披荆斩棘的探险家勇气,高高擎起希望的太阳,揭开了消河创业史上可歌可泣的一页。
三
1984年,是清河新的县委班子诞生的头一年。新官上任三把火,全党的工作重点都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他们何尝不想在清河这块穷了几千年乱了几千年文革10年又给现代人凭添了无数恩恩怨怨的土地上痛痛伙快地烧上三把火,让老百姓呼之赞之庆之颂之。
那时,现在不好考证从何方何人的口中抑或文章中出现了“四个轮子一齐转,集体企业多加油”的新提法,举国上下,省内省外,各方人士击掌赞叹,似乎找到了中国农村脱贫致富的金钥匙,小平同志的“猫论”受到了冷落。此提法,此口号时时从火小党政要员的嘴里流泄,时时见诸大报小报露脸的地方,成了流行歌曲一村的快货。清河县委也染上了这个时髦病。县委常委会议庄重通过,把发展集体经济作为脱贫致富的突破口。他们当时也自信得很,一发动准起来,一起来准成功,…成功准可以结出丰硕的经济之果,给上级报送灿烂的思想政治之花。为嘛?清河人办工副业是有传统有基础的,70年代初期的兴盛景象人们述说起来仍然很动情,有声色。后来,尽管遭到了雷打霜击,但人在,设备在,技术在,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灭的。
且看县委、政府紧锣密鼓几着棋。
第一着棋,县领导亲自带队,组织县、乡干部,分兵三路,上霸县,下江苏、进胶东,探察耿车模式、苏南模式、霸县模式、各种模式的真谛。
第二着棋,从县到村,开大会开小会,黑板报宣传车,广播喇叭石灰标语,可以利用的新闻媒介、舆论工具、宣传形式都利用了起来,那声势真让人疑惑,是不是新形势下又出现了一个新品种的大跃进,集体企业大跃进!
第三着棋,县政府在财政十分拮据的情况下,东挤一点西挤一点,凑了70万元资金,扶持重点项目,以示鼓励和重视。
第四着棋,为保证此规划的实现,从县直机关到乡,抽调200多名干部,深人全县20个乡镇318个自然村,实行屁股追屁股式的督促检查指导。
上下闹腾了一阵子,结果呢?全县原计划兴办的76个集休企业只办成了两个,这两个企业,从投产到现在还亏损。他们算是拣了个大便宜,若全建起来都亏损那才叫糟心呢.和他们相距不远的某县,三年投资一千五六百万元。大办县办和集体企业,个个亏损,至今背着一个_人包袱。令人叹息的是,上级领导视此为正常,书记大人凭籍此辉煌的实绩而升迁,进人中共高级干部的行列。
严峻的事实使他们震惊而又莫名奇妙,确声有势地闹腾了几个月,落了个如此结局?这到底是为什么?他们在迷惑中思索,在思索中开始新的调查.说来也怪,当他们在热头涨脑中冷静下来的时候,他们惊异地发现,有不少的家庭,在自己的小院、空屋、炕头已经悄不声儿地办起了工厂,日子煞是红火和兴旺。这些,除了和他们一样吃庄稼饭的村干部知道之外,对他们这些吃公家饭、穿干部服的人,老百姓是绝对地保密。这一次之所以能发现寒风中的幼芽,是因为他们碰了大钉子,确实在虚心寻求新的致富路子,群众当中(主要是党员同志)的智者这才巧妙地给自己的领导者指点迷津:群众对一人二公那一套早就腻歪透了,而对1975年那场声势浩大的“割资本主义尾巴”至今心有余悸。那时的形势多好哇,完全可以用村村点火、户户冒烟来形容。就在老百姓干得正上劲的时候,从省里地区来的工作组威风凛凛地开进了清河,对这个资本主义大泛滥的地方,进行彻底的革命整顿,燃烧正旺的炉火被冷水浇灭了,正在旋转的机器拆掉了,数百名干部群众排队上了批判台。当北京一家政策研究单位的一位老同志得知这一段历史的时候,笑着说:“1975年我到过江苏,他们那时正在放开胆子大上工副业,没想到你们这儿却在大批大砍。”
面对轰轰烈烈的失败,是装熊哭穷向上级乖巧地讨主意,稳保官位混日子?还是开动机器另想新招?如果要混,在清河这样的县是再容易不过的了,本来就是个有名的穷县乱县,多少界领导班子都没能改变面貌,我们就是神仙皇帝?只要不惹上级操心生气,照样升官加爵增人民币。干事不围主,落个二百五。以政绩才干考核干部的优劣升降取舍,扯蛋事一桩。在中国,官混子太多了,这部分人得到的政治实惠,经济实惠太多了。有头有脑,不甘人生寂寞,满腔社会责任感,为时代做了贡献的人物,多在出名之后,成为众矢之的,不是遭人议论、忌妒、诽谤,就是自己一着不慎,而成为昙花一现的人物。白乐天叹曰: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老人家说的是他生前的历史现象。他身后的历史现象呢?
值得称赞的是,清河县的第三十一届县委,以小平同志的“猫论”和“石子论”为准则,勇敢地选择了后者,大胆地做出了“以家庭上业为突破口,振兴消河经济”的战略决策,喊出了和潮流非常不和谐却让清河群众热烈拥护的口号:四个轮子一起转,哪个快就让那个快转!
四
振兴清河,战略决策定了。带领清河人冲出贫穷围困了多少年多少代的包围圈的突围方案也定了。具体战术怎么动作?27万之众的消河有几多人才?群众的潜力积极性有多大蕴藏量?突围能否成功?都是一个未知数,都是一厢情愿,剃头担子一头热,热的人心里也是捏着一把汗呐!要知道,这是一项左右消河经济局势决定清河人经济命运的方向性决策,不是领导者跑到一个专业户即兴地夸奖几句,专业户也许高兴得多少日子心里暖暖的、滋滋的,领导者可能一出门就把自己说的什么忘了个差不多。
发动群众,调动千家万户的积极性,来一个八仙过海。
能发动起来吗?能调动起来吗?
开动所有的宣传工具一味地鼓噪?
把70年代挨批挨斗的人从低低的阶一卜诮上-商高的台阶?
给老百姓能伸展开腿脚的政策?
派出干部坐上群众的炕头解心疑?
这些本是共产党的拿手戏的做法都落实了。但还很不够,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战术,是他们从非常普通的日常现象中悟出来的。
一个牧羊人赶着一群羊,一路上你挤我攘,咩咩叫着向前奔去。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前面出现了一条河,一条湍急流淌的河。面对哗哗哗的水声,羊儿们顿住了欢奔的脚步,在岸边转圈圈,挤团团。看着隔岸的青青芳草地,它们急得叫成一片,就是不肯下河趟过去。牧羊人在羊群中走了一遭,用手抓着一只不太大的羊的犄角,拖它出群,然后在它身上一拍,把它往河边一推,它似乎悟到了什么,两声高叫之后,跳入水中向对岸游去。牧羊人再一挥鞭,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最后是所有的羊呼啦啦全跟了上去。
一群羊过河,必须有一个带头羊。一群羊过河,必须选好带头羊。一项工作不也如此么?群羊过河的哲学由此产生。
县委不愧是县委,他们选的带头羊是谁?不是根正苗红三代贫农浑身上下红透的人,而是在监狱、劳改农场度过三十几年,平反后还订一个小尾巴的致富能人庄荣昌。
庄荣昌开始怎么也不肯,共产党把他整了几十年了,他伤心了,害怕了。他曾发誓,今生今世,宁可吃糠咽菜讨饭,再不和共产党的官儿打交通了。出狱平反之后,他只想趁着好政策抓儿个钱,过几天人模人样的日子。他搞羊绒买卖是偷偷地,可他赚了钱会赚钱的事儿还是不胫而走。县委看中了他。
一次请,碰钉子。
二次请,碰钉子。
三次请,庄荣冒梗着的脖子软下来了。他思摸,一次换一个人,都是县太爷一级的官儿,还都是雨,我关系不赖的人,为嘛?不就是让我给大伙带个头吗?27万清河人,身上光光溜溜的好汉多的是,为嘛看中我一个头上有疤痘的?也不怕沾腥惹臊?脾气倔强的他,头脑里绷得比阶级斗争还紧的那一根弦,崩地一声断了。思想上多年累积的警戒线雪一样倒塌了。人生难得如此风光一回,感谢县委这般看得起我庄某。平生头一次,他雄纠纠气昂昂走上县委三级干部会的演讲台。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个台阶就是他人生大转折的开始。也就是从那个台阶开始,县政协副主席有他的位子,省政协常委会有他的身影,全国优秀农民企业家的光荣榜上有他的名宁,中国公关学会他还荣誉了一个什么理事,他的社会头衔多啦。
庄荣昌前头一走,后面果真跟上了一批。
好,在来年的三干会上,他们把这一批中的佼佼者全请上主席台,披红戴花,送匾,授予企业家称号。
这一来,轰动开了。有更多的人,开始忌妒不服气了。哼,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他们能致富我就不能赚钱?我就不服那个劲!
唿啦啦,有更多的人攒足劲儿撩开长腿赶了上去,一场致富路上的大竞赛开始出现高潮。那镜头有点像一年一度的北京国际马拉松赛。所不同的是,马拉松赛越到最后被拉下的人越多。这一场致富赛,必须倒着看,紧紧赶上庄荣昌的人越来越多,被拉下的则越来越少。
薛华珍,50多岁了,见人总是那么眯眯一笑。你要问他经营情况,总是谦虚地不肯透露个实底儿。在家里,头上时常裹一个白羊肚手巾,出门开会或是谈生意,大不了把头上的羊肚手巾换一顶蓝卡叽干部帽,其他一切都未改变。就这么一个人,他搞的摩托车拉线,垄断了全国公安系统。
姜同鸿,一个40岁刚出头的女人,有点罗圈腿,相貌毫无引人之处,下地总是赤脚不穿袜子。穿着打扮更谈不上洋气风流,说话不紧不慢没有激情不显抑扬顿挫更不会胡吹六拉那一套。就达么一个女人,凭着农家人的实在劲儿,耐劳劲儿,“不怕千山万水,不辞千辛万苦,赞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把清河的汽车配件,把清河的其他产品,带到大西北,带到大西南,带到冰封雪锁的北国冰城哈尔滨,带到风光秀丽的福州。
邱传斌,一个胖胖乎乎的中年汉子,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一个土包子能由荣毅仁的公司出钱到日本去。
王英瑞,一个有着毛泽东一般体魄,容貌、背头、大腹便便的中年汉子。在北戴河和港商谈生意,港商一桌花lOOO块,他花3000元。港商给服务员小费一人10块,他每人一张50,还说:“没有零的。”闹得港商也摸不清他的水到底有多深。
贾爱雪,一个拒绝别人采访的女人,到某地去了一个月,回来悠悠对村人说:“那里的路子我打通了,有多少绒随到随交。”
一个50多岁的女人,名字忘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一生最大的享受是到消河的首府一戈仙庄镇给孩子扯过几尺花布,让识字人给她指着看写有中国共产党清河县委员会、清河县人民政府的两个大木牌子,改革开放了,看着人家三一伙五一堆地出去赚钱,围着锅台转了一辈子的她,心忽然野了,背上汽车配件逛外面的世界去了。谁能相信,大字不识的老太太,在商品经济的海洋里,竟成了游泳能手。据说她顺当时一天赚过4000元。这几年,他把全国各地跑得差不离。经她的手推销出去的产品价值有200来万。我想见见这位老人,才听人说,她前不久因病去世了。我为她遗憾,也为她满足。
还有成了气候的农民企业家,像经营汽车配件的宋香瑞,经销羊绒的冯子宏夫妇,搞汽车滤芯的吴书香,金属软管的田士珍,摩托拉线的张立平,搞彩印的顾金珂,太古油的邱向珂,搞除臭剂的刘景全,搞胆南星的高存良,做枕芯的段洪波,还确搞油脂的,做手套的,做纸箱的,做焊条的,做钢索的,收废合金的,做钉的,做糖的,那长长的一串名单,实在不能一一列述他们的功迹加事迹了。粱山有好汉一百单八将,清河确农民企业家一百零八人。
至于从黄土地走向海洋,坐上自己租赁的万吨货轮去五大州邀游的薛增珍,朋友遍全国的团中央新长征突击手薛俊生,倾家荡产、历尽10年辛苦焙烧成玛瑙玉石的王岭昌,精瘦而又精明的合金大亨段立威,见人总是先眯眯一笑,而外国人也翘大拇哥的杨俊昌,稳重持威、父老乡亲个个夸的宋永恒,开创了清河耐材历史的王洪增,还有赫赫有名的绒毛大王庄荣昌,因为另有各自的独立篇章,不再费言赘述了。
一群一群的农民企业家起来了。
一个村又一个村的口子红火了。
一个乡一个乡富起来了。
消河在速变,清河在巨变,群羊过河的哲学,脱贫致富的人民战争在清河真如山呼海啸一般壮观。
五
清河——北方的温州。
北京的人这么说,省城的人这么说,地区的入这么说,兄弟县的人这么说,外省的人这么说,大小领导者这么说,大小新闻单位的记者这么说,火小文化界、艺术界的人这么说,四丽八方,上上下下的人都这么说。火家都为清河的变化而高兴,为千思百虑找出了这么一个形象而又高度准确概括清河的赞语而欣喜。
对于这个热情的美称,在一些人认为有点溢美而仍然心悦地这么赞誉的美称,清河人却很不以为然,很有点不买帐。清河是清河,温州是温州,清河怎么是北方的温州?他们对把他们列为温州第二,用温州来比喻他们有点不服气,对温州出现的一些社会丑恶现象,一些沉滓的泛起而清河没有很是自豪,对温州靠中央的特殊政策他们靠自己的聪明勇敢走出一条坚实光明的路很是自傲,对温州人靠针头线脑小打小闹发家很有点看不上眼。
温州人干的嘛?他们做的是小钮扣塑料之类的小买卖,我们,做的是大生意、人买卖。一笔生意就是几十万、几百万,他们有吗?
清河人,或者说我接触过的清河人如是说。
公平地说,清河人的这种种看法是偏颇的,也是可爱的。清河是北方的温州不合适,温州是南方的清河就公允了吗?世人的赞誉只能理解衷心不可咬文嚼字。但是,正是这种偏颇,却坦荡无遗地道出了清河人不甘人后的自尊心,就像清河人喜在人前夸耀清河是武松的故乡而不愿提及武大郎,是唐宫才女宋家五姐妹的诞生地而羞于提及潘金莲一样。正是这种自尊心、自信心,使他们在改革开放的大舞台上尽情地表现自己、改变自己、提高自己。
说起清河人的办企业,做买卖,那气魄,那风度,确实体现了燕赵古风这一点倒是真的。 有人说,清河是一个大托拉斯。我说,清河是一个工业基地。若要有人问,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羊绒行业、摩托车拉线行业、汽车配件行业、合金刀具行业最大的工厂在哪里?回答是:清河。这话也许有点吹,基本事实应该说是对的。
先说羊绒行业吧,别说它每年的产销量占全中国的百分之六七十,也别说它每年销往日本、瑞士,美国、英国、法国、意大利、荷兰等国所创的几千万外汇,就是安置在一家一户的3000台梳绒机,若要集中起来建厂房,有人算了一下,单机等距离排列,有30华里,谁见过三十华里长的厂房?就是像纺织机一样排成列排威行,合上眼睛展开形象思维的翅膀想象吧,那阵势何处之有?
再看汽车配件,也就是各种规格、型号的橡胶圈橡胶垫橡胶管、各种汽车用的滤清器之类,品种有120多个,规格型号有1100多,全县316个村,有240个村生产这玩艺儿。别看那玩艺儿不像羊绒那么值钱珍贵,小件毛儿八分、块儿八角,大件不过几块十大几块,利润更是微乎其微。可千万别小看这薄本小利的买卖,比针头线脑钮扣发卡之类还是要强多少倍。遍布全国各地的两万多家用户,每年都要买下清河五六千万元的产品。北京的有关权威部门也承认,清河是“我国汽车橡胶配件品种最多、规格最全的生产基地。”如今你到以穷出名的西关村、大马屯、邱家那一带村庄去走走看看吧,哪一户不是富得流油滴蜜,那好日子不都靠的是汽车配件?
那大工厂不愿干小工厂又干不了,摩托、轻骑、汽车、飞机等机动车辆上缺少了就不能跑路的控制系统的金属软线,清河就有15个乡镇160多个村2000多个摊点进行生产。那工艺说复杂也简啦,说简单也复杂。说短杂,清河人却“一条板凳一把钳,一天能挣几十元。”说简单,和清河四钸搭界的县就是学不去,现在几乎成了清河的独家产品。
那经久不衰、形势愈来愈见好的合金刀具行业,在中国这块土地上,除了号称世界五大厂家的株州合金刀具厂家之外,恐怕当数“北方最大的产销地”清河了。
也许有人会哑然失笑说,噢,吹唬了半天,清河原来就是一家一户的买卖,和温州、阜阳彼此彼此罢了。温州、阜阳如何?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清河那建起了厂房成了气候的几百家私营企业,哪一家一年不经营生产个百八十万的?
深冬的寒夜,我在清河古老的大街上徘徊、徜徉,那凛冽的空气使我热烘烘的头脑怎么也冷静不下来。脑袋瓜里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固执地盘旋着几个枯燥的数字。1987年,清河邮局平均每天收到外地汇款70万余元。1988年,河北省在全省160个县市投放资金42亿元,清河县占了七分之一。清河农村的lO万劳动力,确半数以上的人转向四大行业,本来还要多,和二卜地相依为命了多少朝代的清河人,成了气候的农民企业家也好,生意越做越红火的人家也好,除庄荣昌把自己那一个人的土地转让出去之外,还没有第二个人把自己和土地的恋情割断,经商办厂人手不够也不肯,只有从外地外省再吸引两万名劳力来。我思想着,当清河人有一天对我们党的政策确确实实、完完全全放下了心,有百分之70、80、90甚至更多的人从黄土地上投入商品经济的大海,清河会是什么样的形势和格局?真希望那一天早点再早点到来。
在清河古老的大街上,举目望去,远处村村落落的灯火正密正繁,我忽而觉得,那闪闪烁烁的万家灯火,就是万万千千个工作灯,明亮的灯光下,飞旋欢唱的机器傍,人们的脸上闪耀着晶亮的汗珠。
清河人,日夜忙。
六
提起清河的变化,大人小孩都会说,多亏党中央改革开放的人政策,多亏县委政府宽松舒畅的小政策,多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各级各方领导的支持,多亏有一个以段连庄为排头兵的没有星期天节假日,实心实意为群众服务的几大班子。
仅仅这些就够吗?党在清河的神经未稍,普通的共产党员们还起作用吗?
中国共产党是一个有着4000余万党员的大政党,党所制定的路线方针政策靠谁去贯彻执行落实?靠大大小小的党组织,靠千千万万个共产党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改革开放十年,广大干部群众一方面为解除了政治上动辄上纲上线的紧箍咒、为经济上迅速带来的繁荣而欣喜,一方面又对社会上出现的歪七杂八的事情,对共产党内出现的一些腐败现象极为不满,骂娘之声时时有之。但不管怎么说,人们对共产党开放搞活的大政策还是衷心拥护的。予为不信,搞一个民意测验,看有几人愿意回到十年前的那种政治经济生活中去?广大群众一方面拥护党,但对这个党的党员非议不满之声却如涨潮之水不断升高。谁都不肯承认这么一个现象,改革了,开放了,搞活了,打开了世界的窗户,中国的变化天翻地覆,党的队伍自然要起变化,随着有些人落伍,有些人背叛,有些人逍遥,从严冶党提上了议事日程。上上下下都喊从严治党、实现党风根本好转,实际怎样呢?一些地方有的党员要求退党,所在的组织和上级耐心做工作挽留,生怕丢了自己的面子。不合格党员的登记处理在一些地方更是稀里马虎。列宁他老人家不是早就说过,不起作用的党员白给也不要吗,中国共产党的一些组织为何如此菩萨心肠,据分析这是某些领导者的领导艺术,推出党外给党多了一个对立面,也说明自己的工作不怎么样。这样一来,谁向上级汇报党员队伍状况都用老人家生前用的95%的百分比,放胆的降到百分之九十,大家相安无事,群众越来越不满。
由此,我想到了清河。在清河,千家万户做生意,人人都奔致富路,清河的农民党员还起作用吗?调查走访的结果是令人欣慰。清河的广大党员真的在起作用。他们之中有胆有识之士不乏其人。在群众对党的富民政策还东张西望、犹犹豫豫的时候,他们按照党的指示,在乍暖还寒的季节,勇敢地担负起了趟地雷的任务。当他们率先富起来而群众也急切盼望他们领着致富的时候,他们心情愉悦地走上了村文书村长的工作岗位,为群众致富操心服务,相当一部分人不要报酬。王官庄镇22个村,44个村长书记中,41个是率先富起来的党员干部。全县630多名村支书村长中,百分之九十都是既能自己办工厂赚钱又肯热心为群众办事的党员干部。有一位村支书被选下来了,当他得知县有关部门在上报材料中举他为例不肯为群众服务而落选,他一次一次找到到上级要求予以正名。问他为啥?他说,咱是一个党员,现在富了,就不稀罕钱了,当干部就图落个好名声。他们那样编排我,不是坏我的名声吗?他说的是实话,不计报酬给群众服务的干部是越来越多了。带领左邻右舍发展生产的一般党员更多,他们已不在乎那几个钱了。
难道说,清河的党员个个都是好样儿的?那不是事实。蜕化变质、弄权谋私、目无党纪国法者也不断被发现。清河县委是清醒的,对那些腐败分子,发现一个清理一个,毫不留情,毫不手软。
到群众中走一走问一问就会明显觉察到,他们对党中央是感谢的,对这个党的神经末稍一,清河党组织和它的党员也是满意的。
七
清河苏醒了,清河热闹了。
每天每天,不管刮风下雨,春夏秋冬,八方四面的大车小辆(用公文语言叙述,客运车由以前的每天对开两趟邢台发展到现在100趟),大卡车、大中小面包、小轿车、拖拉机、摩托车,屁股追着屁股,一辆接着一辆,载着天南海北的人向清河汇集。
每天每天,不管阴晴雨雪,月圆月缺,还是那些大小不同的车辆,载着不嗣身份不同衣着不同语音的人,从清河县城向四面八方流泄而去。
去清河的路上,出清河的路上,一天到晚,车不断,人不断,歌不断,语不断。
湍流不息的人群,是前来参观的人群,前来学习的人群,前来取经的人群,前来给清河吹喇叭抬轿予的人群,前来清河谈业务做生意的人群。一踏上清河的土地,他们那一双双眼睛就觉得不够用了。瞧着那一座又一座拔地而起的新工厂,瞧着那绿树掩映下一座又一座由砖墙垒起来的新院落,村庄上空越来越密的电视天线,奔驰在清河土地上的5000多辆摩托车(据说全河北省也就三几万辆),还有清河大街上转不开身,落不了脚的熙攘人群,他们眼界大开。
当然,在向清河涌来的人群中,也有不少携一家老小下了关东如今又伞家归来的人。还有到全国各地跑业务的清河人,这样的人大约有两万,占了清河总劳力的五分之一。在中国的版图上,除了西藏和台湾,哪里都能听到浓重的清河口音,他们有的洋有的土有的老有的少有的男有的女有的有文化有的不识字,在商品经济的海洋中,游戏得那么从容自如,极少有吃败仗的。
面对清河人该说些什么呢?
四化进军的号角振醒了他们麻木了的心,四化的春风拂去了积落在他们心头厚积如山的灰尘,吹旺了心底那生生不息的火种,他们用沉重有力的步伐,叩醒了沉睡千万年的土地。他们用自己的聪明,用自己的智慧,用自己的勤劳和勇敢,用众志成城的努力,送走了统治清河几千年的贫穷,挖断了或者说是铲除了滋生在这千年土地上的穷根。历史将记下这一页。
明天呢?清河的明天呢?也许,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眼光从不同的角度发出不同的预言,笔者预言:
幸福的坦途已经开通,希望的太阳高悬,也许前面还会有风雨雷电,明沟暗壑,急流险滩,_大河高山,清河人都会踏着时代的风雷,高唱时代的进行曲跨越过去。
清河,确实巳经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