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各庄啊孔各庄,
谁当干部谁沾光。
专横跋扈胡乱来,
可怜百姓遭了殃。
——于连友的诗
A
易县有个云蒙山,云蒙山深处有个紫荆关,紫荆关有个孔各庄,孔各庄是个“村子乱,干部贪,支部散,党员怨,群众盼青天”的“老大难”。
孔各庄在云蒙山中拒马河畔,全村二:百七十户,一千零二十六口人。散居在方圆几十里的十几个山头上山窝里,全村五十三名党员,耕地一千三百四十九亩,可以利用的荒山河滩数千亩,蕴藏着高品位的金矿铁矿。
孔各庄所在地原本没有人家,清朝雍正年间,有两只凤凰在孔各庄狐狸窝落脚好几天。一位姓孔的老汉进山砍柴,看见了这美丽的神鸟栖息之地,认定这是一块风水宝地,便携带全家搬进狐狸窝。孔老汉有点讨嫌狐狸窝这狐臊鬼气的名字,更名凤凰台。这凤凰台此后再没落凤凰,日子还是凄凄惶惶,他们又觉得凤凰台这洋气女人气的名字可能妨家,遂更名孔各庄。后来有更多的讨荒落难者来此谋生,孔各庄再也没有更名,一直沿续至今。
孔各庄依山傍水,自然条件得天独厚,且有狐仙神鸟庇护,应该是一块衣食富足与世无争老少各得其所其乐融融的“世外桃源”,可惜这样的日子从前有现在无。
一九八五年以来,该村先后三任两委主要干部,不但没有借改革开放的东风开发本村优势,带领群众共同致富,他们在有了一定的权力之后,便见利忘义、弄权渎职,把党的宗旨抛到九霄云外,做起了“山高皇帝远”的美梦。村里三百亩沙滩稻田,被几个干部仗权低价承包;有一个干部。用一千五百元买去价值四千多元的五间村办公砖瓦房;从一九八六年到一九九一年七月,全村集体各种经济收入二十一万五千元,被村干部贪污、挥霍、吃喝二十二万元;有的则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干部不像个干部,群众也就不像个群众了,全村二百七十户人家,有六十四户在责任田上私自建房。集体多年的成片林被砍光了,计划生育失控了。打架斗殴、邻里纠纷接连不断,孔各庄乱套了。群众为此多次上访,要求上级派人解决问题,镇党委也曾两次派人进入,都是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这时,紫荆关镇武装部长于连友出山了。
B
于连友何许人也,对他居然也用“出山”二字?
于连友,牛年生人,六七年高中毕业后即报名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七五年转业,先在一乡镇当信用社主任,后来被任命紫荆关镇的武装部长,位居“十品”。在紫荆关镇的“十品”官中,排行老五。
于连友,中等偏下身材,人长得粗拉拉黑煞煞颇有男子汉的阳刚之气。虽然受过正规军训练。军装却穿得随随便便拉拉沓沓,给人一种大大咧咧鲁莽豪放之风,年龄不大头发已花,给人以血性人之威。初接触未开口,好象觉得他这个大老粗和武夫的风格蛮协调一致。开口说话三分钟,你又会被他那不苟青笑嗡声嗡气却义绘声绘色妙语连珠的言谈所吸引,觉得他比赵树理笔下的李有才还要李有才。他家境贫寒,上学全靠助学金,他是易县一中的高材生学生会主席,在全区二千四百名考生中,考分名列第三。他一心想考北京大学当个名记肯,那一场灵魂深处闹革命的“革命”使他的名家梦泡了黄汤。在部队,他两年进了党破格由士兵直接晋升为指导员。在地方,当信用社主任破例晋升一级工资。当武装部长三年光景,年年是先进。他曾在报上发表过小杂谈,现在又想试试小说,围棋、象棋、照相、识谱都有兴趣。于连友,不可貌相也。
把“出山”二字用给于连友,并不是故意弄玄,他是一个咬钉嚼铁的汉子。工作不甘落于人后的人,这一点他很自负也很骄傲,他是不愿。出山”孔各庄最后又自愿“出山”孔各庄的,这里面的经过很有点意思。
一九九○年十月,进驻孔各庄的第二批工作队撤出不久,“班长”想让于连友第三次进入,于连友把脑袋一晃,噼笑着说:“别拿我开涮了,二把手三把手都整治不好,让我去捅马蜂窝?不去,要去你去。”
“班长”笑了:“咱们几大班子开一个会,投票表决,谁票多就让准去。”
“啊——,快点拉倒吧,你们早就串通好了让我钻圈?玩鸡巴蛋去吧!”
“省台中央台都播你的事迹,你大名在外,不去合适?”
“我就腻歪他们那么宣传我。”
镇几大班子会是开了,还真搞了投票表决,结果当然不出于连友所料,你想,就于连友那个耿劲儿,能去?
来年四月,上级派了几个人进驻,局面如前。“班长”又一次找到他,这次倒不是以投票表决组织决定党性原则之类的话压他,基层工作者哪有那么多的规矩方圆正儿八经,“班长”是带着一脸忧愁有点恳求他:
“老于,你看孔各庄再这么下去怎么办呀,全县两个老大难,咱紫荆关占了一个,咱不能让孔各庄把咱们拖垮了呀。我说,你还是去吧,啊,我们在家的全力以赴支持你,啊,放心,全力以赴。啊,我扒拉来扒拉去,咱这几杆枪,不是咱奉承你,还就你连友是个金刚钻,敢给孔各庄那破瓷碗上打个眼。”
于连友哈哈一笑,在“班长”肩上擂了一拳:“去个鸡巴的吧,别给我戴那个高帽了。”说完,大大咧咧走了。
一件事情,刺激了于连友。
那是一九九一年六月一日那天晚上,他和爱人赵建华正在看电视,传来一阵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七十岁的老退伍军人勾富。一进门,老人扑通一声跪下了,他以为老人又是为自已的优抚费问题上访来的,没承想老人说;
“于部长,我是听了电台广播你的那篇稿子才来找你的,你到孔各庄去吧,你是包青天,救救我们孔各庄吧。啊。我代表孔各庄的几十名老兵,几十名老党员和乡亲们,求部长了。”说着,老人又是几个磕头。
勾富,这位一九四三年参加抗日战争,一九四八年退伍的老共产党员、老兵,这位把三个儿子送往部队的老人,给年轻的首长下跪了,于连友当时慌张得连接带拽把老人抱起来,嘴里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六月二日上午。孔各庄十八个老功臣子弟又一起找到于连友。他们也是听了电台《为了百姓的安宁》那篇稿子,恳求部长出马解决孔各庄的问题。
于连友的血性子受到刺激了,他当时找到“班长”,要求进驻孔各庄并开会研究有关问题。“班长”喜出望外,当下就划拉“一班人”召开了紧急会议研究孔各庄问题,听取于连友的想法、意见和要求。
“老于,孔各庄就看你这一锤子买卖了,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我要三权”。于连友一脸严肃地说,“一,孔各庄的班子由我组阁,希望镇党委和诸位不要插手;二,处理孔各庄的一切事情我拍板,征购提留计划生育不在其列;三,人员由我挑选。”
“好办好办,就照你说的办,还有什么要求?”
“孔各庄离镇二十五里地,回来向诸位汇报办事不方便,能不能给我们匀出一辆摩托车?”
“一辆?老于,把两辆全给你们,大家说怎么样?”不等“班长”开口,镇长说话了。
嗨,要把孔各庄问题解决了,送一辆给他都行。
于连友给八十四岁双目失明的高堂老母请来小保姆后,便带着司法所长白文林、纪检书记王宏方。财政所长兼会计赵振涛、武装干事陈景民,跨着两辆摩托向孔各庄驰去。
C
孔各庄的住家东藏一家西露一家,好象一把珍珠散了串儿,孔各庄的问题复杂得象个迷魂阵,让你晕头转向摸不着实底儿。孔各庄群众怨声载道,人心如一盘散沙。
于连友他们进入了迷魂阵,他们一点也不迷魂。他们走东家串西家,把这里的村情民俗、经济政治、党员支部。谁在群众中德高望重,谁是本事人。谁是群众眼中的坏枣,孔各庄的结症在哪,一户一户让群众背靠背各说各的。
开始进村四十多天,于连友也家访也座谈也参加党员支部会,他却不主事一言不发,就是在群众家也是只听只闻不表态,群众也是摸不清这位部长的深浅。他说,这叫策略。我让其他同志露面讲话好探水的深浅,有了事也主动一些。
问题摸清了症结摸准了,于连友开始叫阵进攻了。
于连友的发动群众与众不同,别人不是拿着上级编好的教材略加发挥就是把上级的文件念一段解释一段,不外乎目的、意义、方法、步骤、决心、措施,规规矩矩、方方园园。他不,他什么也不拿,是个军人。开群众大会不戴帽子也不扣风纪扣,随便得没点公家人的样子。他们的工作目的意义、方法步骤、决心措施,村里的人和事,在他嘴里全都变成了顺口溜段子,他靠“段子”发动群众教育群众唤醒群众。
“乡患们,我叫于连友,紫荆关镇的十品官,吊儿郎当兵,有人认识有人不认识。认识不认识的都在同,于连友,你们这次是干啥来了?全国全省都在搞社教,我们能干啥?社教呗。有人说了,要卖狗皮膏药耍嘴皮子就趁早收场,就我们孔子庄这德行,谁听你瞎掰乎?趁早卷着铺盖走吧,别给自己找不是致。各位乡亲且慢,听我于连友一言,这次社教可不是上面害病下面吃药,空对空耍嘴皮子,而是要实打实地解决咱孔各庄的问题。我把这编了四句话:
抓关键。选班子,
抓热点,搞清财,
找资源。上经济,
学公仆,办实事。
群众一听,笑了,听他那卖大力丸似的油嘴滑舌,能不笑么?段子编得挺顺嘴。那嘴巴上的功夫能解决孔各庄的问题?
群众笑了他也笑了:“众乡亲别笑,我知道大伙儿还信不过我们,不过我们有这个决心。这决心我也边编了四句话,大家听着:
既然第三次敢来,
就不怕艰难险阻。
既然我们来了,
就要搞个水落石出。
会场再次笑了起来,失望的情绪在一张张脸上弥散开来,那,一张张失望的脸似在告诉于连友,前两次工作组那么严肃也灰溜溜地走了,就你这嘻嘻哈哈闹着玩似的,能解决问题?看来又是一个安徽来客——卖瓦盆的,就连工作队员也笑看自己的头头,他们没想到平时干工作风风火火一口唾沫砸一个坑的人今天如此开场。
这一切,于连友全看在眼里,他把话题一转,继续大大列列的说道:“方才我给各位讲了我们这次来的意图和决心,下面我再讲讲孔各庄的情况。孔各庄是个嘛情况?我看是,村子乱,干部贪,支部散,党员怨,乌七八槽没人管,村民百姓盼青天。大家细想想是不是这个情况?众乡亲,这些天我走家串户,孔各庄的情况实在让我吃惊,我吃不香睡不安,我把自己的看法和心情也编了一个段子,念给大伙儿听听:
孔各庄啊孔各庄,
谁当干部谁沾光,
专横跋扈胡乱来,
可怜百姓遭了殃。
这一回,会场没有笑声,人们脸上的笑在迅速溃退,他们在心里承认。于连友的这个段子编的是实情,顺嘴而且很尖锐。
“咱们孔各庄,宅基规划没人管,准想哪建在哪建,准想哪占在哪占,二百七十户,乱占乱建大几十户,大家想想,长此以往,儿孙后代在哪吃住?有道是:
人均土地一亩多。
山水相连全是坡,
私宅越建越规模,
子孙后代吃什么?
会场静了,有人低下了头。
“就说咱孔各庄乱七八糟的事儿有多少吧,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迷信赌博、明抢暗拿,这是社会主义的孔各庄么?啊,村部的门板让人偷了没人管,集体的电料让人偷了没人管,集体的沙子让人拉丁没人管,集体一间房卖十块钱没人管,这还有点王法没有?
大门的门板空中飞,
三千元电料梦中游,
黑夜里拆走八间房,
白天拉走的是沙子。
会场里有了笑声。有了掌声,很快又静了下来。
“众位先别笑也别鼓掌,且听我继续道来,那一天我到刘俊岭大爷家去,老人家听了我的来意,把手一摇说。连友你来了,我们孔各庄罢了罢了。老人给我说了许多,就那干棵杨树百棵一楼粗的松树被盗被伐,我心里就震惊。老人连说两个罢了,我编了四个了:
千棵杨树砍光了,
百棵松树哪去了?
大车小辆没影了,
父老乡亲受苦了。
没有笑声,只有掌声。
“咱们孔各庄和九沅隔河相望。群众反映说,我们的有些干部为了损公肥私,两个村的干部利用职权搞起了投桃报李的勾当,这叫什么事啊!
孔各庄村长他要盖房子,
九沅出的是橼柁懔条子。
九沅支书贩来了树苗子,
孔各庄赶紧收下掏票子。
出物掏钱盖的是公章子,
沾光得利肥的是官痞子,
工作队一本本的翻账子,
翻前翻后全是些白条子。
掌声密了,急了。
“正因为孔各庄日子过得乱了套,没人管,谁都想浑水摸鱼,能捞点东西的捞点东西,不能捞点东西的抹个油嘴解解馋,好日子也怕三折腾,何况孔各庄这穷日子。有人说,村上有一天来了两个干部,一个穿着黑衬衣,一个穿着白衬衣,屁事没有,吃喝一顿,拉走了木材,这不是给咱共产党丢人嘛,我给这两个家伙也编了一个段子:
一青一白下乡来,
摇头晃脑好作派。
三句整话没说清,
烟酒茶饭端上来。
白的要走青不走,
各人算盘怀中揣。
青的图个好下水,
白的拉走是木材。
这场戏名叫什么?
九品小官巧发财。
会场笑了,轰地笑了。
“说完了远的说近了,就说我们的村干部吧,群众反映说,有人不干正事就爱喝大酒,村里规定上级来人招待管饭一顿三块,他是六顿人家写二十也批八顿写二十八也批,群众说他是喝醉了糊涂,我说他是慷集体之慨,拿乡亲们的血汗做人情,我给他画了个像,大家看象不象:
一日两餐三杯醉,
吃饱躺下就是睡,
不管谁来支饭费,
大笔一挥保险给。
轰地,会场笑了,接着是一阵急急的热烈的掌声。
“还有些干部,以权谋私,仗权胡来,整天游手好闲搽脂抹粉的象个公子哥,生活很不点。群众恨之入骨却又敢怒不敢言,此人是谁?我不说群众知道他自己也明白,不过今天在这个群众大会上,我也给他画画像,希望他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我给他编了这么几句:
皮鞋擦得亮又光,
嘴刁烟卷游四方,
绞尽脑汁低头想,
发现目标就不放。
就是这四句段子,那位为群众切齿者会后找到于连友说:“部长,你今儿怎么这么跟我过不去?”。我怎么你啦?”。你寒碜我也不能那么办?”“你说我怎么寒碜你啦?我是提你的名道你的姓啦?如果你觉着说的是你,你自个捉摸有没有那号事儿,孔各庄这么大一块地方,谁都知道谁的底?去吧,好好捉摸捉摸吧,啊。”来者气势汹汹来来,无言以对而去。于连友说,生活作风上的事儿,我上哪查去?不说说,群众义恨得慌。只有这么艺术着说,最好。
群众笑了,轰堂大笑。群众鼓掌,一个劲地猛鼓掌。
在群众的掌声中,那些作了亏心事的干部,有的坐如针毡极不自在,有的耷拉着脑袋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他们也跟着鼓掌。不过那是条件反射式的。
于连友看了一下表,那一次群众鼓掌的时间最长,持续了十分钟。
等笑声掌声平息,会场静下来的时候,于连友笑着结束自己的讲话道:
“众位乡亲,请大家相信我们支持我们,我还是开头那句话,既然第三次敢来,就不怕难险阻,既然我们来了,就要把孔各庄的事闹个水落石出。如果有人要捣乱要给我们颜色看,请对我于连友一个人来,与我们其他队员无关,散会。”
说散会,却没有一个人动。会场静了好一阵,掌声再次爆起,那掌声排山倒海一般飞出外,和林涛汇合在一起,在孔各庄的上空久久回荡。
D
群众从于连友的大会动员中感到这个爱编段子的人要动真的了,情绪起来了。
于连友从群众的掌声中感到了信任和力量,他是要动真的了。
孔各庄,群众反映最大最强烈的是财务,而财务问题问题全部在支部班子。依靠原班子,财无望。撇开他们,又不符合政策。依靠他们中的某几个人?群众对他们谁也信不过,这是一个不得民心的班子。撇开他们?罢免他们?重新任命几个?都会引起矛盾,不是什么上策,左思右想,于连友好为难。
不过,于连友毕竟是于连友,他很快想了一个新招:让群众投票选举孔各庄的班子,人人都有选举权被选举权。这么着,他进退自如,如果老班底全部被选下去了,不得人心者无话可说。如果选举不成功,是让老班底的主要人当道,他于连友就不管你这个那个了,书记村长他一人兼,他要依靠群众中有威信的人把孔各庄的财务清彻底,给群众建一个好班底。话说回来,他对选举成功倒是满有把握。因为在入户调查家访那一段,他们已经把党员、能人的情况从群众口中摸了个差不离。
他的想法,镇党委全力支持。
于连友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下午,把通知挨家挨户下完后,那一晚上,孔各庄二百七十户喂养的三百多条狗,咬了整整一夜,一直咬到东方天亮。有人会问,狗咬与下通知有嘛联系?当然有。选班子,在孔各庄是头等大事,一家一族一团一伙台上台下好人赖人都在活动,人一走动,狗能不咬吗?
第二天一大早,一位老党员碰上了于连友:
“于部长,你听见了吧?昨晚上狗可是咬了整整一夜。”
“听见了。” ’
“狗咬天下变,孔各庄要出真共产党,好事。”
选举那一天,二百七十户人家到会二百一十七户。选举结果,他们在走访群众中发现的两名党员何增水、李宗泽得票最多,一个是一百七十票,一个是一百六十九票。台上于部,最多的才十几票,群众怨恨者,寥寥几票。
选举成功,于连友当机立断,任命何李二个分别为支部书记村委主任,两委班子由他们提名,然后按有关程序进行。
选举结果,老班子八人只有妇联主任一人留在支部,其余全部落选。
全部落选不等于矛盾结束而只是揭开矛盾的开始,落选者也不是等闲之辈,岂肯束手就擒?用工作队员们的话说,就因为落选一事,落选者和他们短兵相接不下五十次。有一天清早,在紫荆关镇气象站工作的赵建华上厕所,发现家门口有一个写给她的信。内容很简单:
孔各庄老支部八人,于连友为何只留一妇人?请你赵建华思一思,想一想。
赵建华不信这匿名信心中又有点不踏实,她不敢保票自己的丈夫是一位任何糖衣炮弹打不倒的人,孔各庄乱,他又好长时间没回家,万一呢?她心里有点悬也有点醋。
等于连友回家看望老母,夫妻二人上床就寝时,赵建华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听说孔各庄的新支部选出来啦?”
“费老鼻子劲啦,不过还顺。”于连友依旧是大大列列地。
“那老班子呢?”
“八个人全部落选,最后我做了做工作,留下一个妇联主任在支委。’’
“你怎么留一个妇联主任?赵建华心里不安了。
“人家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本事不算大,做你们女人的工作还是可以嘛。”
“听说那女的年龄不大?”
“不到四十,对了,三十九。”
“听说那女的很有点人才?”
“不难看,在农村还算可以,不过比我的赵建华,还差点,还差那么一点。”
于连友无心地说,说着浼着察觉妻子的话里有文章,“嗳,建华,你把人家妇联主任户口查得那么紧,嘛意思?”
赵建华拿出那封信,说了事情经过,于连友哈哈笑了:“赵建华呀赵建华,你看于连友是那号人吗?”
“离家这么多天,忘了娘忘了孩子,心里还能有我?”
“我们有纪律,白天入户必须两人。晚上不办公不接待。”
“孔各庄乱,要当心,要保重。”
“谢谢我的妻。”
E
前面说过老党员勾富给于连友磕头的事,那事是因为老人听了广播引起的。广播里的事儿是因为于连友先后妥善处理了十三件民事上访案件,其中有三件是从北京中南海转回的。这里面,最富戏剧性的是巧断聋子和拐子纠纷的故事。
一个聋子,一个拐子。聋子买到了五吨铁,拐子搞到了五个指标。两个商量,聋子给拐子二百五十元好处费,拐子的五个指标归聋子。结果,事后拐子说聋子只给了他一百五十元。为这一百元,两家闹起了纠纷。聋子势力大,推走了拐子家的自行车,拐子势力小,三天两头上访告状。于连友问聋子:“拐子是先给指标还是你先给钱?”聋子说:“我先给钱他后给指标。”他又问拐子:“你是先给指标还是他先给钱?”拐子说;“他先给钱我后给指标,”于连友一听,知道是拐子昧了良心。明摆着的事嘛,聋子把钱不给够,拐子就干?他批评了拐子,拐子心服口服,就是还没要回自行车,于连友说:“此事好办,不过为你们的事儿我忙乎了半天,你得买条好烟慰劳慰劳。”拐子乐颠颠地买了条石林烟。于连友用这烟在饭店换回四十多元钱,自己又掏出几元钱凑够五十整,送给聋子说:“费神劳力打官司,两个一百也出去了,何必呢,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拐子也想了这件事,给你五十元算是赔礼费,你觉得这官司是打呀不打?”聋子巴不得早了结这件事,一听拐子认错还给五十元赔礼费,“啪”地,非常滑稽地给于连友立正敬了一个礼,高高兴兴送回拐子的自行车,两家和好如初。
电台的大记者采访后对于连友说:“你是当代徐九经。”
于连友把手一摆:“承蒙夸奖承蒙夸奖。”
这个插曲,是和孔各庄毫无联系的一个故事。这个插曲,能不能多少反映出于连友的聪明、机敏、粗中有细?但愿。如果此事能使读_者对于连友他们处理好孔各庄的问题增加一些
信任度放心度,下文就大省笔墨了。
F
孔各庄的报告我想收尾了。对于连友和他的同事们在处理清财问题、打架斗殴问题、宅基地问题、计划生育问题、愉摸问题过程中所遇到的困苦烦恼、矛盾纠葛,不想展开写了。
我只想写,孔各庄的一团又一团乱麻被理出丫头绪,群众的气顺了。
我只想写,孔各庄新的两委班子在工作队的参谋下,已制定了“修路办电到山上,机械开采金铁矿,发展林果育良种,共同致富奔小康”的中长期经济发展规划,并在逐步实施。
我只想写,他们投资四万元,为凤凰台六十户人家深井配套,解决了三百口人和家畜饮水难的问题;小学校的危房得到了修缮;他们调整山场权属,进行了整地育苗,为发展千亩板栗基地打好了基础;他们终止了个体开采金矿点的合同,组织了四十多人的集体采矿队。此一项到去年底就获利十七万,人均增收一百七十元。
我只想写,一九九一年全村总收入四十万元,一九九二年能达到三百万元,仅采金一项,人均增收一千元,这样,孔各庄人的生活水平是一千三百多元。守着凤凰台受穷了几辈子的孔老汉一家,果真在自己的屋脚下挖出了灿灿的金子。
好日子还在后头,凤凰台上的黄金梦,该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