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青子”,地方口语。因地域习惯不同,有的地方叫“痞子”,有的地方叫“坏枣”,有的地方叫“浑浑子”,还有叫“半吊子”、“二杆子”的,文化词儿叫劣迹青年。
有人会问:在这篇故事里,要写一百个“二青子”?一百个劣迹青年?
不假,不过不是一百个典型,而是人数一百的群体。
也许有人又要问:哪有一百个劣迹者生活在一起的?劳教所差不多。
不,这一百个“二青子”真还不是从四面八方五湖四海聚拢到一起的,他们就生活在藁城市一个叫南营的村子。
乖乖,常言说,一只老鼠坏一锅汤。一个单位有那么一两个难剔的头,就够当家人抓挠的。南营村却有一百多,成了编外劳教所,这日子怎么过?
南营是一个八千多口人的大村,其中青年占一千五百名。在这一千五百名青年中,近些年来,由于很多似能说清似又说不清的原因,有一百多人染上了打架斗殴、酗酒闹事、赌博行骗、偷盗抢劫的恶习。
改革开放搞活,其他年轻人都靠勤劳致富,靠正道发财。这一百名“二青子”却搞起了歪的邪的,他们离开家门远走高飞、靠玩纸牌、行窃、靠为非作歹到外面的世界浪荡做发财梦去了,足迹遍布全国各地城市。这些人,就象天上的云,时分时合时隐时现。有时是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有时则成群结伙携手并肩。火车上、长途汽车上、车站候车室、城市马路牙子旁、旅馆里、集市上,都有他们在活动。玩纸牌赌博,哪一场哪趟(在长途汽车上)少则赢二三百,多则上千元。搞行窃,撬门砸窗扭锁割包。彩电、录音机、人民币、自行车,什么方便干什么。行窃赌博他们如鱼得水连连得手,但败走麦城被我公安人员踩住尾巴钳住黑爪的也不少。
开初,父辈以为他们到外面打工做买卖闯世界去了。当这些人每隔三月五月在村街上露面,点心糖果酒一都噜一都噜掂在网兜里的时候,家人自豪,村人羡慕。当他们穿着流行的服装在街上给人们敬过滤嘴香烟的时候,当他们滔滔地给人们大侃外面的世界、大侃国际国内天下大事的时候,谁不夸他们有出息?
后来,有一天当他们中的一伙在长途公共汽车上玩纸牌赌博和“同行”争地盘发生殴斗,被抓起来进了拘留所,当他们回到村,总有公安人员跟进门;当其中三人被送去劳动教养,两个被判刑,紧跟着是接二连三鱼贯六十多人进出拘留所的时候,善良而又望子成龙的乡亲们这才知道,这些是以偷鸡摸狗斗殴玩赌为营生的,人们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南营要是出一百个富翁一百个企业家一百个才子一百个将军是啥成色?如今却出了一百个“二青子”一百个“痞子”一百个“浑浑子”一百个“流氓恶棍”,谁不糟心!
一百个“二青子”,使南营村恶名远扬臭名远扬。
为人父母者,谁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龙成风光宗耀祖,没想到他们在外面的世界学得这么坏。村人规劝他们改邪归正。家人规劝他们重新做人,尤其是做父母兄长的,一夜一夜地召开家庭会议,要他们学好,要他们就在家安生过日子,不图钱不图物只希望走个正道图个安稳。可这些人在社会上游手好闲惯了也尝到了好逸恶劳的甜头,外面那看不见的手,外面那黑世界把他们的魂一个个都勾走了,一到外面的大世界,他们是那么得意风光那么自由自在,玩赌牌,只要手痒者上钩,他们总是里一层外一层相互配合让你先甜甜地赢最后乖乖地输个净光。掏包拉口,他们你挤我攘互相掩护,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得手。拧门透锁,他们大摇大摆闹闹嚷嚷,给邻人造成这家人又要修彩电录音机什么的,光天化日之下扬长而去。打架斗殴,他们不怕头破血流也要打对方个头破血流。当他们用偷来的赢来的钱下馆子猛吃猛喝猛造的时候,当他们喝醉了酒象猪狗一样在地下拱在桌子下哼哼的时候。当他们用善良人的血汗钱包裹自己伤口的时候。当他们调戏猥亵妇女而女的又不敢高声的时候,他们是那么意那么风光那么心安理得,他们认为这才叫活得痛快,罚款进拘留所,嘿,免费吃住,好地方。进监狱?“社会主义的监狱,好住!他们已没有了廉耻。前面的日子他们压根就没想过。村里人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恨得切齿骂他们是。反动派”,他们非但不脸红,还得意地一笑。大言不惭地说:“反动派?反动派也是团结统战对象,反动派有嘛不好!”人们恨得痒痒,他们嬉皮横行,谁也没法?
镜头之一:
房梁上,吊着一个小伙子,下面一个汉子,手执指头粗的树条子,额上的青筋爆涨着,用树条子一边在小伙子身上猛抽一边骂着:“你这个狗杂种,还造孽不?还学坏不?还祸害人不?啊,你说,你说吗?”他问一句骂一句抽一次。小伙子紧闭双眼,一句不吭。
这镜头,不是在公安局拘留所,这是在农家小院。被捆吊的小伙子叫邓菊华,二十三岁。地上的汉子是他的父亲,这是在家里设的私堂。父教子,母助威,他们恨这不争气的儿子。
当父亲的一下一下地抽着,其母一句一句地恨着:“给我打。不认错,往死里打,打死了全当没他!”
可是,任凭打、任凭骂,这家伙就是不吭不哼不开口。
做父亲的打累了,气得脸色铁青,呼哧呼哧喘。做母亲的看着破抽得浑身是血印的儿子,手颤抖了,心颤抖了。摸着儿子的伤口,她扑通给儿子跪下了。哭着劝道:。菊华。听妈一句话,跟着你爸在家做服装吧,别在外面闹了,啊。听妈一句话吧。啊?”
母亲给儿子松了绑绳,儿子一声没吭一瘸一拐地走了,离家走了,到他的哥们那里养伤去了。
镜头之二:
邓民华家,黄天黑地。
邓民华用手揪着女人的头发,用脚在女人的腿上屁股上肚子上乱蹦乱踢,声嘶力竭地骂着:“操你个妈, 一个臭婊子还想管我,我让你管,我让你管!”
女人哭着,呜呜地哭着,不说话,嚎啕着哭。
“啪”,一巴掌过去,女人的嘴角流血了,鼻子流血了。
女人哭了,也不闹了。女人脸色惨白地亲了亲在旁边哭成小泪人的女儿,起转身走了。远远地离开了这个曾经是风平浪静的家。
邓菊华,二十三岁,人称。小霸王”。邓民华,二十七岁,人称“老茬儿”。邓家叔伯兄弟,一百“二青子”的头。
就这些脱缰的野马。工作队居然把他们从全国各地拢了回来。不打不骂,不羞不辱,不急不燥。学学政治,谈谈人生,说说笑话。玩玩扑克。聊聊天,抽抽烟,肴香周围,比比自己,想想今后,平起平坐,坦诚相见。说的都是庄稼话儿,讲的都是庄稼理儿。秘密武器就是这些。准能想到,罚骂羞辱拷打捆绑,进局子都不能使其有悔改之心的“二青子”们,被和风细语给软化了。当然,这和风细语的秘密武器可不是一用就灵而是一次一次又一次的。
现在,他们都有了羞耻之心悔过之行。有二十六人已彻底改掉了恶习,有六个被判了“终身光棍”的“二青子”喜结良缘,十二人向团组织写了申请书,三人参加了村民兵治安小分队。
还是重点说说一百“二青子”的头,“小霸王”和“老茬儿”。
“老茬儿”邓民华,参加村治安小分队一个月,只身抓获外来入户盗窃犯两个,破获惯偷“案件”一起。
在藁城市的现场经验交流会上,邓菊华、邓民华要现身说法。邓菊华一上场,手里掂着一个大皮包,与会者纳闷的当儿,他捧出了花花绿绿的高级水果糖,向二百与会者散发,边散边说:“今冬在家帮父母搞服装加工,多收入好几千。今儿这糖,是我的喜糖。再过几天,我就要结婚了,象我这样的人能找到媳妇,有谁敢相信,感谢社教,感谢社教。”
会场,响起了响响亮亮的掌声。
掌声响起的时候,台下的邓民华低着头抹泪了,他是在想念离他而去的好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