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七日,刚到清苑县委上任不几天的县委书记张志文正主持走马上任后的第一个县委常委会议,这也是他这个“班长”第一次在。班务会”上正式亮相。
会议开始不大会儿,县委办公室秘书急匆匆推门进来,给新书记递过一页纸。张志文接过纸看着看着,那一直挂着笑容的脸上最后不笑了,而且充满了严肃地盯着手中的东西。开始,常委们还都就常委会议题谈笑风生地议论着,后来见书记那副严肃模样。一种不详的预感使他们打住了话题,在静候中把问号打上了书记的脸。发现大家静静地看他,他努力恢复先前笑眯眯的模样,努力用镇定的口气说:
“刚接到阳城镇告急电话,阳城村三百多人开一辆大轿车十三辆拖拉机,从阳城到县里来,镇里阻拦没有成功,我不熟悉情况,大家先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
听说是阳城,常委们都笑着摇头议论起来。很快,张志文根据大家的意见对秘书说道:“告诉县公安局和信访办,火速派人把上访群众拦截在高速公路西,绝不能让他们越过高速公路一步。”秘书碎步退出后,他笑着说:“好,咱们接着开咱们的会。”
会议进行了不长时间,秘书又拿着一张纸进来,张志文接过一看:县公安局报告,上访群众已强行突破防线,正在向县城快速推进!
怎么办?!
等他们议论如何组织力量把上访者必须坚持挡在县委政府大院门口外由谁出面接待还没来及组织人马,机关大院忽然闹嚷嚷起来:嗬,神速的上访群众已开着轿车拖拉机呜鸣哇哇闯了进来,三百多人把不大的院落占了个满。
上访者嚷着叫着吼着闹着,乱轰轰地向每一个劝说他们的干部们领导们提着同一个问题:
“阳城问题什么时间派人去解决?”
乱纷纷的上访群众使常委会无法进行。
上访者搅散了县委常委会,也给新来的书记来了一个下马威。
张志文红润的脸有点发白,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却还不知道,在这之前,阳城村还有两件事全县轰动。一是五月上旬,村民申新年带领三十多人开着拖拉机,拉着被砍的果树、油菜,第一辆车上挂着一条白布横幅,上写“九十年代杨乃武”几个大大黑字,到县委喊冤告状。二是夏粮征购期间,部分村民抗交十万斤公购粮,当时,有些闹事者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有的围攻征粮的干部,有的由趁乱演说,鼓动群众抗粮不交。
张志文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却没有看到问题的错纵复杂性。不过,他初来乍到,什么事儿对他来说都比较超脱,关键是看他的气魄和胆略如何。
八月三日他主持的第二个常委会决定:由常委组织部长李同聚带领二十九人进驻阳城。
2
清苑人爱告状。
清苑人不怕官。
《唐知县审诰命》那出戏,说的就是清苑的事儿。
“要遭难,上王畔,要头疼,上阳城。”这是近几年流传在清苑的顺口溜,阳城人爱告状,一告就告到省府全国人大。
说起来,阳城也有过很光彩飞扬的时候。据说,朱元璋做了皇帝之后,让他的老母养老不是在皇宫而是在阳城,阳城因此也叫养老城,这是县志上写的。就是解放后多少年,阳城在不太富庶的清苑,也算得上是一块好地方,这个四千六百口人,有一百名共产党员在活动的大村,一直比较安定。一九八七年,清苑县改革开放的十面红旗之一就是阳城,治保、共青团、妇女工作都曾是省上的先进。十八岁从乡政府回村当支部书记的刘吉振,有过省劳模的殊劳,曾是县、地、省三级人大代表,为乡亲们的日子办起了五金厂、粉丝厂、面粉加工厂、砖厂、地毯厂等企业,村民的日子称得上是安居乐业。
一九八八年初秋,刘吉振他们辛辛苦苦刚建起的两座砖窑被指令炸掉,原因是有人告状在耕地上建窑。随着砖窑的轰然一声巨响,辛辛苦苦了一辈子的刘吉振也突然被免职,原支部班子也被“临时领导小组”取代,由曾经是中共党员的临时领导小组组长领导着四名党员在工作。从此,砖瓦窑上升起的那片黑云,给阳城人带来了无休无止的乌云黑雨,阳城人在风雨飘摇中过着摇摇晃晃的日子。固有的宗族纠葛,以居住地为域的“片街观念”暴露出来了,“乱世纷纷闹革命”年月的派性矛盾泛上来了,新的矛盾迭出。一九八八年一月到一九九一年八月,县高速公路指挥部先后付阳城村高速公路占地款一百一十七万四千元,前后经手的两任班子没有交接,会计没有交接,也没有向群众公布过。阳城人就是在刘吉振领他们过日子最红火的年月也没有听说村里有一百多万块钱哪,一百多万元到哪儿去啦?
村办面粉加工厂,群众称“大磨”,一九八四年开业,当时为方便群众,群众把粮食全部存到加工厂,用粮用面时凭储粮本领取。一九八八年大磨倒闭,亏欠六百零七户村民小麦存粮四十二万斤。无人问津,涉及全村多半人家。少的人家欠二、三十斤,多的欠有六七千斤。抗粮事件由此引发。
村民申三刚、申新年等人因果树纠纷和村里的矛盾越来越加剧。
在阳城段高速公路上,在阳城镇大集上偷盗、扒窃、拦截、闹事、吃拿卡要的两个犯罪团伙,也从阳城这块土上滋生。
上访的、闹事的、告状的、打架的、此起彼伏,此伏彼起,就边镇政府也被群众围困过两次,领导人的铺盖卷被扔到马路上,镇政府一段时间只好搬到县招待所办公,成了“流亡政府”。阳城又退到了“乱世纷纷”的年月,影响波及清苑西南一带甚至邻县高阳。
阳城成为影响清苑西面局势的一个重要砝码,成为县委的一块心病,先后派出了三批工作队,领队的都是副书记以上的。
这次,工作队阵容倒是强大,人也是选了挑挑了选的。领队的却是三十多岁,看起来书生气十足的组织部长,行吗?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年轻气盛的组织部长,是想尝尝头
疼的滋味吧?
3
李同聚他们去了。
一去,他们就兵分几路。一个猛子扎到群众家去了。
群众听说新来的这一拨子人是工作组,家家户户轰动起来了活动起来了。白天黑夜,工作队驻地人来人往,涌涌不断。大街上,工作队员随时都会被三五成群的人围住。晚饭后去高速公路上散一会儿步,就会发现有人在暗中盯梢跟随。工作队员今天去的谁谁家,问的什么事说的什么话,第二天就会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打开挂在东西南北四条街和工作队驻地的五个意见箱,什么话都有,欢迎的、反对的、好听的、难听的。有的只画一个小孩,一个叹号,意思是工作队再要把屁股坐歪了,就是小人一个。有的画一个王八,一个叹号,意思是要解决不了问题,工作队就是王八。意见最集中的不外是高速公路款问题、大磨问题、果树纠纷问题、社会治安问题、班子问题等等,唯独没有人提公购粮拖欠问题。
阳城人打听到带队的大官是县委组织部长,是那位个子高高、面色红润、体格健壮、穿戴齐整、学生头、戴眼镜的小伙子,他们要打组织部长的主意了。那天李同聚刚走到十字街口,就被人拦住了。
“你就是工作组带队的?”
“是的。”
“你就是县委来的那个组织部长?”
“是的。”
在这极简单的一问一答中,似飞兵从天而降,似土行孙的兵从地下冒出,十字街口忽然水泄不通,黑压压有五六百人,地道战的故乡的群众,个个似神兵。
李同聚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冒出这么多人来,这一个个缺少热情的黑脸让他心里有点发毛,他不知群众会给他提出些什么问题?讲理还是不讲理?如果今天的突然对阵砸锅?那就一切复杂化了。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心里还不由一阵高兴:这大几百号人,召集都召集不来呢,这不正是最好的群众大会么?心底无私,怕群众的什么?在贸易大集一样的嗡隆嗡隆声中,人们互相商议互相提问互相攻击互相动嘴骂娘互相交头接耳,也乱箭齐发地向他提一些他无法听清无法解答的问题,他只能大声地和近旁的人交谈几句,但不等把话说完,不是更大的声浪淹没了他的声音,就是人群涌动得站不稳脚跟,谁都想抢先问自己的话,谁都不谦让谁。他希望有人出面维持秩序,可这一群各怀心思的无首之龙,或者说是一条条蜿蜒来去的强龙,谁尿谁?他也想亲自出面维持秩序,他就是有一副洪若铜钟的亮噪子,也敌不住大几百张嘴的喘气和空气相摩擦所产生的强大声波的冲击,他无力回天,只能任其自然,以逸待劳。围攻也好,围困也好,发难也好,全都由他去。反正他现在是走不脱也不想走,等他们嗡嗡够了吵吵够了渲泄够了有点口干舌燥精力疲软而又因没有过到目的不甘罢休的时候,他再开动自己的宣传工具,他不能白白地让群众这么围几个钟头,他要把“围场”变会场。
实在让人佩服。在高楼大厦里工作的人工作四个小时中间还有个休息时间,不然就感到疲劳得不行,回家的饭桌上则是合理搭配的营养学。这些整天在风里雨里摔打筋骨的农民们,别看肚里只有细米白面很少,高热量的动物肉高蛋白,他们的精力和体力却旺盛得惊人,大几百号人在秋风秋阳中一站就是几个钟头,等他们的兴头一过去,他亮开了噪门大
声说道:
“乡亲们,大伙围了我好几个钟头了,再这么下去没意思,咱们静一下,谁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咱一个一个来,乱轰轰地能说什么事?你们一个一个来,我一个一个答复,这样行不行?”
“好。”
“那好,咱们开始,谁先说?”他站在大槐树底下的石碾子上。
静了有两分钟,有人发问了:“工作组为什么不到我家吃派饭,上级不是要求三同吗?”
“我们没有到你家吃,也没到任何一个干部任何一个群众,家里吃派饭,因为村里情况复杂,怕吃派饭引起说不清的副作用,所以我们自己起伙。”
“为什么不住到群众家?”
“同样的道理。不过,大家如果发现我们住的条件是一种享受,我们完全接受批评。”
说起他们住的地方,是在倒闭了的村办地毯厂,刚去时,院里的蒿草齐腰深,年龄大的住在平房里,有床板没有腿,他们就找来一部分砖,搭个实座不够,就象垒花墙垒女墙似地垒几个腿,晚间翻身不注意,白天落屁股不注意,床就会哗啦一声倒了。住在二楼挂毯车间的,在上下床架子似的挂毯架子底下,在地上的固定园木上横搭着长短不一宽窄不一薄厚不一的长木板,上面铺上席子和自己的褥子,那就算是他们的床了。那床板,割得人脊梁骨生疼。二楼的二十个窗户,有三分之一没有玻璃,好在还是中秋,天还不冷,晚间有一种透心的风凉。他们去时蚊虫正多,村临时领导小组为每个工作队员买了一顶最低档次的蚊帐。他们怕给工作带来不必要的矛盾和副作用,挨家挨户送给了军烈属五保户。
住,对他们来说,熏黑了的农家土坑也是一种诱惑。为了工作,不敢想啊!连村里慈眉善目的老人们也说:“他们为个啥呀,受的这罪?”时至今日,笔者见到的听到的,‘没有阳城工作队住的这么凄惶可怜的。
因此,当部长大人这么一番回答后,竟然有了稀落的掌声。
“你当部长的这次来支持哪一派?”
“我们哪一派也不支持。”
“你是真老包还是假老包?”
‘‘真假老包大家伙走着瞧。”
“你真解决问题?”
李同聚把手一挥,等大家静下来,大声说道:“乡亲们,借今天这个机会,我代表工作组向大家表个态度,我们的态度是这一派那一派都不支持,谁的话有道理我们就照谁的办。我们的态度是抓住问题不放,不解决问题不走!”
“好,李部长,有你这句话就行,咱们鼓掌!”
“好,鼓掌!”有人应和。
掌声,响成一片。
围攻,变成了动员。
好特殊的群众大会。
4
阳城的问题挤成疙瘩连成了串,先从哪儿开刀?
他们决定,先动员群众把十万斤征购交了。自古以来哪有种地的不纳皇粮的?不过他们知道,此事若要挨家挨户去动员,这些户又会使出老办法;“你们从大磨帐上扣吧。”是的,大磨上有亏欠群众的四十万斤,四十万斤能抵四个十万斤。好象有点横不讲理理由又好象十分充足。他们不能让群众这么理直气壮地堵住嘴。阳城还有一百名共产党员,抗粮不交者也有共产党员同志在内,他们要让党员带个好头发挥点作用。在党员大会上,李同聚又讲了:
“在坐的诸位都是共产党员,大家都说,不交公购粮对不对?交了征购的我表扬,没交的我希望这次能带头交。”他接着讲的是一番意义道理,工作组的两个副领队刘景志、闫毅也轮着讲了同样的道理。
“交公粮天经地义,这个道理我们懂,问题怎么办?”
“有什么问题说什么问题,各是各的帐,咱共产党员不能跟自己的党对着干。”
“只要解决问题,公粮我们交。”
“你们交还不行,没交的这部分群众,我们也拜托诸位了。”
“那,阳城的问题我们也拜托了?”
。放心。”
“一言为定?”
“走着瞧。”
“那好。”
双方互换了条件。
三天,拖欠的十万斤征购交到了粮站。
半个月时间,两个犯罪团伙二十余人全部挖出。
接着,就是群众反映最大最强烈最集中的高速公路款项和大磨问题。对事情的全过程因篇幅限制。不多说了,有两个数字足以说明问题。一是高速公路款三十七宗四十多个财会科目一万多笔流水帐;一是大磨三布袋两箱子被老鼠咬碎了百分之四十纷乱如麻的陈年老帐。
为了了却群众的一块心病,也为了让群众对我们共产党的干部有个好印象,两个清财组,该上高速公路指挥部的,一趟一趟地折腾,该调查群众的不厌其烦地坐谈了解。理财专家王志高、宋希丰他们,和有村干部、村民代表参加的清财小组的其他同志,整整熬了二十多个白天黑夜,哪一夜也熬到凌晨两三点钟。一笔一笔地理帐。一张单据一张单据地查对,碎了的小心翼翼地拼凑。八月的天气,暑热还留有余威,蚊虫在作死前的疯狂。他们刚象庄稼人一样脱光了膀子,任热汗流淌,任蚊叮虫咬。
村民们感动了,送来了白开水(送其他任何东西也不收),七十多岁的老大娘拐着尖尖小脚拿着蒲扇,边送凉边驱蚊边念叨:“你们真是好人呐好人呐,没见过你们这些好人!”
就这样,高速公路一百一十七万占地款,一笔一笔,一宗一宗,一项一项,合理的不合理的,全部上了墙,让老老少少看个明白看个仔细。贪占挪用、违纪犯法的,依法办事。够不上犯法的,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该批评教育的批评教育。
就这样,三布袋两箱子大磨帐,一笔一笔,一宗一宗,一项一项,一张一张,合理的不合理的,全部上了墙,让家家户户看个仔细看个明白。四十二万斤小麦,最后以当时的三种价格取中赔偿六百零七户人家。
群众说:“大磨问题我们一辈子也忘不了。要不是这一拨工作队,别说赔我们几块几十块几百块,我们恐怕一个大毛旦见不上。”
群众说:“这次工作队的作风,象老兰。”
老兰何许人也?老兰是抗战时期清苑县的县长,以为人朴实,办事敢动真格的闻名。阳城的老人们多年不提老兰了,这次老兰又回到了他们心中。
至于申三刚等户的三百亩果园承包纠纷,申新年因承包地上的桃树油菜被干部指派人砍伐等问题,不展开写了,摘录两段我们之间的谈话。
“三刚,这次果树纠纷处理你服气?”
“服气,尽管给我每棵树提高了两元我还吃亏一两千块,我也服这个气。不是说,我投资太大了,可我认头,他们给我讲道理不是压服,吃亏我也认。同志,你不知道,为这果树问题,我不明不白地被抓进局子两次又稀里胡涂地放了出来,我冤枉啊。”说着,这位墩墩实实嘴唇厚厚的年轻人无声地哭了。
“这次你经济上还吃着不小的亏为什么还认?”
“刘主任他们(刘中新,县农委副主任,工作队员)为把我的事情闹清楚,到我们那三百亩果园去了一趟又一趟,把所有的果树、杨树、杂树数了一遍又一遍,那一万一千九百八十二棵挑树,四千一百九十二棵苹果树,六百五十六棵杨树,是刘主任他们一棵一棵数出来的,我们过去没这个准数。看着他们这么认真,看着他们脸上手上胳膊上被树枝树叶划伤的血道道,我想给他们磕头,凭这我也认头,过去有谁这么对待我的?何况每棵树又给我涨了两块钱,尽管我还吃着 大几千的亏,刘主任说得也有道理,作价再高了,一年前已经收回的户再闹事不就又乱套了,冲这点理,我也认头。”
第一次去阳城,没有看见申新年,想着那打着白旗喊冤者,定是一位彪形庄稼人。第二次找到他家时,没想是一位干巴瘦小的老人。我笑了:
“你是怎么把你和杨乃武与小白菜联想在一起的?”
“我的桃树油菜被砍那阵子,电视上正演杨乃武与小白菜,我一寻思,他们冤枉,我这不也冤枉吗?”说着,他把我拽到院里,“你看,这是被吹的桃树,都这么大了。你村上非要收回去分给别人也行,可你就因为我不同意收就把树砍了把油菜砍了,当时那油菜长得齐胸脯高了,油汪汪一片,这不是砍我的肉吗?”
“听说哪一次告状都有你?”
“没错。我还想把桃树和油菜拉到北京天安门广场去,法子都想好了,没去成。”
“对这一回的工作队有什么意见?”
“没有。”老人爽朗地笑了,“李部长他们几句话一说,把我窝憋在心里的的火气全给泄了。他们可是一个大抹子,把人心里抹得熨熨贴贴的,吃亏也认了,吃亏也高兴。”
“再不告状了?”
“不告了,咱说不告就不告了,人要讲理。”
5
阳城的“热点”问题一个一个得到化解,民心该归顺了吧?应该说是,不过也有对乱还存有一线希望的。因为阳城还有一个班子问题。
“临时领导小组”的历史使命该结束了,班子问题,关系着阳城的长治久安,事关重大。有人预言,班子肯定选不好;有人则准备在选举时闹点事儿。闹事者不是共产党员,是阳城村民。有人千方百计打听这次上级指派的班子人选都有谁?有的则托上级领导想进入班子。
工作组非常坦荡、非常超脱。他们向全体村民、全体党员敲明亮响选举工作的指导思想、工作方法。
指导思想:张开巴掌让人看,不攥着拳头让人猜。
工作方法:一选二点。一选,上级、领导、工作队不提筛任何候选人,一切尊重全体党员的意愿,大民主产生党支部班子。二点,本着稳定的原则,正确评价临时班子的干部,对工作有成绩不是党员的干部,由工作队点将,群众同意,进入村委会班子。
选举方案:一是党员大会通过选举方案;二是以十个党小组为单位推荐参选人;三是参选人在党员大会上亮相表态;四是以无记名投票方式按比例选举候选人;五是无记名投票直接差额选举支部委员。
一九九一年九月十日,选举工作开始。在挂毯厂二楼工作队员驻地的院子里,坐了二十几位想看“戏”的人。参选人员亮相表态还没进行完,有人递进来一张纸条,李同聚他们接过来一传看,明白了。他让闫毅把那张纸条当众公布。老闫接过纸条。一边抖搂一边说道:“咱们这个会先来一个小插曲,我们刚接到这么一张纸条,和咱现在的会有关系,我读给大家听听,大家心里好有个亮清,这张纸条上写的啥?上面写的是:别听工作队那一套,那些参选人都是上面指派的。”
老闫一字一顿有声有色地刚一念完,会场笑了起来,笑声是轻松的,也是轻蔑的。那张纸条没有起到应有的离心作用,而是把人心往一起又拢了拢。
大会继续进行。
当大会以无记名投票方式选举候选人,监票的一段空余时间,全体党员和工作队员唱起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歌曲。
歌声传到楼下院子里,那些看“戏”的人,边拍打着屁股上的土边站起来说:“听,打起来了!”在楼下门口守卫的一看这些人涌来了,便知他们的用意,半认真半玩笑地迎着他们:“你们要干啥,要干啥?啊!”
“我们听着上面挺热闹,想瞅瞅。”
“把你们那两扇拽长听听,听听上面那热闹是啥?”守卫的连讽带刺,“人家在唱歌,不是在吵架,快死了你们那贼心吧!该干啥快干啥去,在这儿闹哄个啥?”
那拨人驻足一听,果然是昂扬的歌声而不是激烈的吵架声,他们散了。
新班子产生了,在长时间的掌声中,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同志主动上前握着李同聚的手:“你就是李部长吧?”
“是的。”
“阳城有希望了,选的都是正经人。”
李同聚很纳闷,几个月了,怎么没见过这位党员同志?经提醒,他恍然,此人就是他一直没见上面的刘吉振。
刘吉振老了。他有女无儿,在被不明不白地罢免以后,这位抗战时就跑交通,五十年代从乡政府回村担任支书的老人,没向组织提过一个问题报一句委屈,他很少抛头露面。听说和嫁在外地的闺女做什么小买卖。这次工作队来,他也没露面。李同聚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为党的事业工作了一辈子、为阳城父老辛苦劳碌了一辈子的老党员,能从外地赶回来,投上自己神圣的一票。
新班子选举产生以后,那天看“戏”的人扭扭捏捏,三三俩俩找到工作队说:“那天我们是想找茬闹事,今儿个是来道歉的,你们办书公道,我们打心眼儿里服了,新班子选得不错,我们代表阳城四千六百乡亲谢谢你们!”
哈哈,有意思。他们,真让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