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村,冀中南平原上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千人小村庄。
耿村,在过去的年月,不以生活之富足闻名_方,不以物产的丰饶而传名百里,也没有以出过王侯将相或者国家主席党中央总书记而炫耀天下。在眼下改革开放的年代,它不像天津大邱庄以豪富而誉满中华,也不像咫尺之遥的元坊以千日巨变而让冀中南人刮目相看。在冀中南平原、在华北平原、在燕赵大地的5万多个村落中,它普通得和周围的村落没有二致。
耿村,土街虽然疙疙瘩瘩倒也没有显出让人失望的凌乱不堪。庄稼院里。多数灰土剥落的屋子没有让位给更多的新砖瓦房也没有显出十分的破败。四野的田畴树木随着四季的更替而荣枯,村外的道路遇到雨天照样泥泞难行。人们的脸和手是粗糙的,不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始终不像城里人滋润,衣着打扮也是随着方圆周围的发展变化而变化发展,锅里煮的碗里盛的,依然缺少他们世世代代希冀、祖祖辈辈追求的美味佳肴,只是把粗米变成白面的庄稼饭。这个其貌不扬的小村庄,谁人从这里过也不会多注目一眼的。这是一个只能算是初步解决了温饱问题,实际上依然被贫困笼罩的小村庄。
然而,当你驻足耿村,和这些为生活而辛苦劳碌的庄稼人在一个锅里搅稀稠、蹲在土墙根晒暖阳的时候,就会意外地发现,那一个个被岁月被贫穷缠磨得看似冷酷、木讷、迟滞、愚昧的头脑里,存储着一汪又一汪清泉。那汪汪清泉,在耿村的土地上汩汩流淌,在耿村人的心田上汩汩流淌,滋润着一个个瘦劲的肌体干涸的心灵。这里是一个让人高兴让人惊叹、让人艳羡的快乐田园,这个快乐的田园是由一串 串不见头不见尾的故事组成的。
耿村,上至八旬老翁下至五六岁童稚,人人会讲故事方圆周围知之寥寥,耿村人会讲故事爱讲故事方圆周围知之不很多,耿村有一个故事家群数十人的大故事家群方圆周围没人在意,耿村人的头脑里蕴藏着成千上万个故事已集结出版数百万言还仅仅是其中一部分方圆周围无人知晓,耿村这个小村庄就这么在冀中南甲原上默默了几千年,平常了几千年,这个快乐的田园成为真真实实的世外桃源。全国民间文学大普查,是现在省文联供职的长篇小说家郑一民先生和在地区编辑文学刊物的袁学骏先生发现了它。耿村突然问身价百倍。以“天下第一故事村”而蜚声天下,和大邱庄成为两朵相互媲美、各领风骚的并蒂莲。
耿村人会讲故事,《三国》、《水浒》、《西游》、《封神榜》、《大八义》、《小八义》、《薛刚反唐》、《薛仁贵征东》之类,他们口若悬河倒说如流且有自己的创造。在一般人眼里,这也许是很有些了不起的本事,想想也是,就那么一个没有装几多字的高粱花子脑袋瓜,听别人一讲或自己一看便能竹筒倒豆般哗哗啦啦,大评书演员也不见得能记得下那么多东西。在耿村人眼里,这只不过是上不了书集不成册的巧八哥之技,耿村人能讲,更本事的是善于创造,天体植物、鬼怪狐仙、王侯将相、才子佳人、风土人情、庙宇庄院、稻粮菽帛、日月星辰、封建王朝、革命现代、酸甜苦辣、悲欢离合、辇味素餐的、素味素餐的、半荤半素的、荤味荤餐的、严肃的、诙谐的、村里的、村外的、耿村的山水草木、世间的人情冷暖,全在他们的故事创造之内。长的,洋洋洒洒几千言上万言;短的,寥寥数语几十个字。句句泥土味,篇篇见匠心,敢爱敢恨泾渭分明,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和追求,而不像时下一些为赚钱而舞文弄墨粗制滥造低级下流玩意儿污染世界的下流文学坯子。
耿村人热爱生他养他的土地,热爱充满了矛盾充满了艰难的人世间,他们希望世界是一个充满爱的大家园,他们希望尊老爱幼的美德代代流传。《一碗面汤》,让人在开怀笑过之后而陷于沉思。故事是这样的,一个老汉早年丧妻,三个儿子他一手抚养长大成家立业。按理,老人该有一个幸福的晚年,谁知儿子娶了媳妇忘了爹。有天吃面条,饭熟后,三个儿媳各给自己的丈夫捞了一碗稠的,老人无奈自己盛了一碗面汤。在三个儿子将要端碗狼吞的时候,老人开口道:“先别吃哩,今儿这饭不赖,咱得吃个喜庆,咱爷儿四个每人说一句跟穿衣吃饭有关的话如何?”三个儿子只好遵命。大儿子想了想说到:吃饭还是家常饭。二儿子接道:穿衣还是是粗布衣。三儿子张口跟上:知冷知热还是恩爱妻。老汉叹了一口气说:要是你娘还活着,我这碗里也没这么稀。故事的语言是轻松的,内容却是严肃的,让人在笑声中感到了一种辛酸,感到了一种心灵的些微震颤。又如反映改革开放生活的《三代人比美》:爷孙三人,爷爷是种地的,儿子是什么也干不了的拐子腿,孙子是经商赚钱的能人。一天,爷孙三人比开了本事。爷爷把胡须一捋,自豪地说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又能耕来又能讲,肥到水勤多打粮,起早睡晚热炕上,筋骨越老越硬梆,士农工商各一行,哪一行吃饭不要粮,比一比来讲一讲,还是俺庄稼人顶吃香。孙子听爷爷这么一讲,把小嘴一撇开言道:要发财,做买卖。风里去、雨里来,走南闯北我跑包,又能买来又能卖,买卖和气发了财,买来骡子买来马,爷爷你才能种庄稼,比一比来夸一夸,你吃香的庄稼汉离开了俺经商的难发家。爷孙仁就数拐子是个半残废,汗颜之下,他不紧不慢开口道:儿子拐、父亲巧,我有两样你们比不了,(指爹)我的儿子比你的儿予强,(指儿子)我的父亲比你的父亲好。故事通篇充满了机智和哲理。使人回味良久。再看那篇谜底式的《待解人命案》:一家四口,统统在刀下毙命,其中一杀人后自杀留下遗言:杀父如杀兄,杀母不正经,杀妻多说话。杀我不愿听。公安人员一看,一切全明白了。四句话。容纳了全部的情节、原委,着实是谜一样耐人寻味。这些信手拈来的的故事太多了太多了,我这个千字小文就是穷尽本事也难以概括容纳数百万言的众多故事。
耿村人的命运是坎坷的,生活是艰难的。这坎坷、这艰难,磨炼了他们的生之顽强生之坚韧的性格,磨炼了他们豁达乐观的胸怀。在遇到逆境、挫折、不幸时,那一个个民间故事便成了他们最好的精神伴侣。这伴侣会使他们的精神得到抚慰,感情得到平衡,使他们笑对生活,就是在天灾人祸降临痛不欲生之时,他们还是肯定人生。在痛痛快快地哭闹嚎骂一顿之后,那眼泪又滋养大了希望的根苗。人生的各种味道,使他们感到了生之趣味。在困顿的生活中,他们凭借精神食粮凭借细微的感情尽量地享受生之欢乐。也许有人会鄙夷他们这种精神主义,会觉得他们渺小可怜。我却要说,如果把快乐只理解为物质的富有而不去发现体味生活中的各种美,这种感情的沙漠才足可悲可叹的。我曾想把耿村人比做精神贵族,他们却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也没有在优裕的生活环境中清谈精神,他们笑对人生却没有傲对人生,他们不敢自视高贵而知道自己的普通,他们缺少良好的温文尔雅却比精神贵族更能分辨真善美伪丑恶,他们的淡吐不怎么高稚却朴实厚道得可爱,他们的故事登不上大雅之堂却处处闪耀着庄稼人的智慧和光芒。他们聚在一起,在铺满浮尘的土街上一坐,便天南海北地摆起丁故事擂台,那言语土得掉渣,让人感到一种妙不可言的语言美。记得那一次,省委副书记李文珊想听他们的故事,他们那自谦自己土的歇后语就让书记大人赞叹不止。一个说俺是墙头上耕地一溜子土。一个说,俺这是瓦罐里脱坯一土蛋子一个。一个说:俺这是胶泥压合烙——净土条子,一个说,俺这是起粪叉改畦子一漏土的玩意儿。一个说,俺这是沙土窝放炮一土崩子一个。一个说,俺这是地排子下关东——上不了天的土鳖。一个以土为题的歌后语荡起一阵又一阵笑声,荡起一阵又一阵欢乐,谁能说这乡土文化不洋?
至于他们编创的一个个荤故事,也就是正经人视为黄包的故事,诸如《一个大水茄子》、《挂蒜》、《扒灰的由来》、《小两口同床》等等,猛乍一听,真有点粗俗让人脸红,稍一琢磨,这一个个故事比那种自然主义式的性描写,比时下禁止的黄色文学,内容要高雅严肃许多许多。这些荤故事,有些是对男女青年巧妙进行性教育,有些则是在嬉笑中嘲弄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有的也确实是开心一笑。本想选录一二,又怕担戴贩黄的罪名,若真如此,不如平静如斯。
耿村,处处充满祥和、充满温馨、充满欢关,困难在笑声中退去,悲苦在笑声中消散,哀愁在笑声中化解,坎坷在笑声中踏平,这快乐的田园是令人羡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