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们简直红透了,红得都有点发紫。
当他们像那科学迷宫里的探索者,默默无闻而又异常艰难地行进,周围的日子是寂寞的、冷落的。在终于爆出了一个新发现时,胜利的欢呼、艳羡的惊叹、荣誉的桂冠犹如五彩雨裹挟着响雷闪电,立时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你。他们现在的景况大概如此。当这个只有38人的县评剧团在艰难地跋涉、拼搏,一步一步地冲出大厂回族自治县这块9万人口的土地,冲出廊坊地区,冲出燕赵大地,冲到首都,给中央领导同志汇报演出的时候,当这些土生土长的演员们从舞台走上影视屏幕的时候,上至党中央的舆论喉舌《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电视台,下到县地报纸、刊物、广播站,对他们似乎展开了一个全方位系列化的宣传,从政治,从剧情,从音乐设计,从台词唱腔,从艺术构思,从生活气息,从演员到团长,无所不夸。细看那些评论文章,还真没有什么言过其实的溢美之词。在文艺界,互相吹棒者虽然有之,但那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互相利用,借此相互提高身价。一个土生土长的庄户人剧团,和人家的关系淡淡如水,就是密切,奉谀你有何用?还是立党为公的好。有良心的、正直的新闻工作者、文艺评论家大有人在。
荣誉的桂冠对他们也够多的了,且看排练厅绕墙四周的一面面锦旗、奖状,什么四好剧团,精神文明先进单佗,立功奖状。还有他们自己创作、编导、演出的大型现代评剧《嫁不出去的姑娘》、《啼笑皆非》所获得的省文艺振兴奖、创作奖、演员奖、影视奖等等。如果这些都还不足充分说明剧团在事业上的成就时(因为的确有这种情况,剧本获得这个奖那个奖,这个领导表扬那个领导肯定,在剧院就是不上座),他们的《嫁》剧被搬上银幕、拍成电视,全国有280家剧团索要脚本进行移植。《嫁》剧、《啼》剧和去年新创作演出的《罪人》先后演出750余场,久演不衰。文化部长朱穆之看了《嫁》剧后热情夸赞“方向好、本子好、演出好,稚俗共赏,一桌菜两家吃,城市农村都欢迎。”所有这些,对他们的工作不又是一个生动的注脚么?
在改革的新潮流冲击下,在“戏剧危机”的一片惊呼声中,一个小小县一级的评剧团,何以能生存、能发展、能振翅冲向全国?
二
大厂县评剧团能在河北省打响,敢在北京的前门、天桥、民族文化宫登台,小名气使一些洋剧团也眼红,是他们有殷实的家底?有一拨很有造诣的老艺术家?恰恰相反。 该团成立于编中心演中心的1974年,全部家当是四套舞蹈服装和一块破幕布,当时专跳四二拍子硬腿舞的演员,以三句半等“短小活泼、喜闻乐见”而擅长的演员早就退出舞台做工经商去了。眼下的38名演员,除团长赵德平是国家干部。25人是前两年转正的大集体,有12人至今还从农村家中背粮食。这些演员谁知道艺校的大门朝哪面开?他们有的原先是生产队长,有的是治保主任,有的是木匠,有的是生产大队的广播员。有的是高考落榜的学生,一个招聘来的,在实践中“坎”出来的十一级老演员,他们视为珍宝。北京人一听就笑了。十一级?中国评剧院一级二级演员有的是,哪一个演员隔三差五不漂个洋过个海地蘸点洋味儿,十一级演员往哪儿放嘛。嗬嗬,是有点小巫见大巫,是有点坎井之蛙,只知天有一个井大。不过,当北京人看了大厂的戏,立时又用热烈地掌声修正了自己的想法。一级和十一级是相差悬殊,评剧院和土剧团在艺术修养上是不可相比,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优势:一个是他们来自农村,对土里刨食的父母兄弟的艰难生活有切身感受;一个是他们对台下的观众,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大官草民,没有左眉高右眉低的毛病。再就是他们一上台就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关键的关键是他们都清醒地意识到,在歌舞、音乐、电影、电视、港台歌曲、外国文艺都在和戏曲争夺观众的新时期,他们这小如草芥的县剧团,不是在竞争中生存,就是在竞争中毁灭。要生存,就得拼搏。看电视,他们最喜欢看的不是戏曲,是中国女排比赛。他们不是看门道,也不是看热闹,而是整个身心在感受中国姑娘那种顽强拼搏的精神。“学习女排的拼搏精神,生产自己的拳头产品!”这是团长赵德平隔三差五就要对全团人员灌输的政治思想,女排精神在他们每一个人思想上深深地扎下了根。
到1982年,他们团还穷得叮当响,两排住房被1976年那场唐山大地震震得裂了口子,青天白口从中窜出二尺长的花蛇来,院子地势低洼,大坑套小坑,雨过天睛,积水的犬坑里竞有小鱼在腾跃、撒欢,四周没有围墙,只能用铁丝网围着。当县政府给他们拨了,1万元让他们盖房的时候,他们掐来算去,只请了几个木工、砖瓦工把式,清理场地开挖基础、供灰和泥搬砖,全是剧团人。砖瓦,是他们一小车一小车从砖瓦厂拉回来的。院里的大坑小洼,是他们自己推土一车一车垫起来的。两个月过去了,团员们一个个都黑瘦黑瘦的,21间新房盖
起来了,厕所修起来了,百十米院墙垒起来了,院门建好了,甬道铺成了,1万元办成了这么多事儿。现在他们抖起来了,威风起来了,昔日的穷光蛋变成了有数十万元固定资产的富翁。团员们也娇起来丁吧?没有,艰苦奋斗,吃苦耐劳的精神仍在,一般的服装道具还是自己动手剪裁制作,流动剧场都是自己装卸,床铺桌凳都是大伙儿业余时间自己动手做,院前的空地,自己动手点种四季蔬菜。
在这里,他们亲如兄弟姐妹。在这里,他们爱团如家,在这些农家子弟的血管里,涌流着先辈们坚韧顽强、卧薪尝胆、众志成城的血,那是1985年4月的一天,他们正在武清县的某村演出,白天气象台就预报夜里有四到六级大风,夜里十一点,演员们卸装回村休息。十二点过后,大风就拔地而起,突然降临,呼啸着像一匹脱疆的野马,在阆无人迹的大街上逞凶肆虐。胳膊粗细的树给拦腰折断了,房盖上的瓦片给吹得当啷乱响,狂风卷起了沙石激烈地敲打着家家户户的门窗,鸡惊了,狗叫了,整个村庄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舟,使人毛发直竖,惊恐不安。村里人在这险象丛生的深夜,谁也不愿、不敢出屋,院内没有值金值银的物,出门万一被流矢击中呢?乡亲们没人出屋,剧团的人除了两名孕妇,全都从被窝垦爬起来,向村外的流动剧场奔去。没有人呼叫,没有人下达命令,大风惊醒他们之后,每个人首先想到的是流动剧场,这个流动剧场是他们用血汗挣来的,这个剧场是他们自我表现的艺术殿堂,是他们更好地生存、发展的根基。此时此刻,剧场的安危胜过个人的性命,就在风沙骤起之时,不管老的、少的、姑娘、小伙。跳下炕就跑,几乎全是裤叉背心。两丈多高的大戏棚被风刮得吱嘎乱叫,小伙子硬是顶风爬上去了,被风一个骨碌掀下去,再爬上去。姑娘们,腿脚不灵便的人则死死提拽住剧场四周的牵绳,也邪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却没有伤筋动骨,是命运之神被这些男男女女的一片痴情感动了而在暗中保护他们吧?
这年冬天,他们正在唐山玉田演出,“天下商贾云集之地”的“河北第一集”市场落成,束鹿县人民政府为庆祝,从全国各地邀请了24家文艺团体,火厂县评剧团也在被邀请之列。开始他们有点犹豫,不足强手云集他们怕丢丑现眼,而是一场大雪,闹得满世界冰天雪地。气候寒冷,行程1200多华里,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后来,他们还是去了,他们愿在那“货广人稠,坐行商往来如织”的盛大节日,摆起第24座擂台!他们是晚上起身的。行路怎么险,怎么难都不用说了。冷罪孰够受。天冷不敢开窗户,他们呵出的热汽在车顶棚上,窗玻璃上结了一寸多厚的冰。冷从脚下头顶、身前身后围攻他们,如同掉进了冰窟。互相依偎不管用,一个裹一床被子还是不管用。大人冷得受不了可以跺脚、呼喊、诅咒,以减轻痛苦。小孩呢?夜奔束鹿,他们的车上,和大人在一起的还有大至两三岁、小至三个月的孩子呢。可怜了孩子们,你们的父母为了剧团的振兴,为了在竞争中杀出一条生路而拼搏,你们也跟着遭受如此之磨难,你们能理解、原谅他们吗?
你看那扮演挑水婶的赵小凤,出世三个月的女儿一路上跑肚拉稀,
小脸都变成了菜青色。台下,她紧紧抱着孩子,那忏悔的泪珠啪嗒啪
嗒直往女儿的小脸蛋上掉。上台的锣鼓一响,她毫不犹豫地把女儿仍给别人,闪身就上了场,打猴拳、翻跟斗,表演活灵活现,似乎把孩子扔到天外去了。
你看那主演李淑珍,早晨起来正捅炉子,腰却鬼使神差似地不能动了,一动就痛得钻心。被送到医院诊治回来接着就登台演出,一直坚持了4天。
鼓脑张国森,从小是奶奶一手养大的,奶奶去世的时候,他正下乡演戏,恶耗传来,他失声痛哭,却没有回去和奶奶见最后一面。那急急切切的鼓点寄托了他对老人家的一片哀思,那涌涌不断的泪珠也随着鼓点洒祭在自己所眷恋的文艺舞台上。
在《啼笑皆非》中扮演白翠香的何光敏,为迎接省会的文艺调演,把在腹体中躁动的肉疙瘩、亲骨血在医院打掉了。
这些舞台上的拼命三郎!
这些舞台上的“中国姑娘”!
三
著名戏剧作家杨兰春说:“要出一个好剧本,没一群死党不行”,他说的“死党”,指的是编剧,导演,谱曲,甚至包括主要演员。这蝗人如果互相掣肘,好本子也得演砸、短命。他的所谓“死党”,翻译成政界人爱说的话来说,就是要团结奋斗,发挥集体的智慧和力量。
这话言之有理。 程兆才老先生为什么能成为评剧艺术之祖?就是因为他自己编戏自己演,在坎坷的梨园生涯中,他们那一拨人抱成死团,发奋创业,终于在中华民族的戏曲史上写下了光辉灿烂的一页。
豫剧《朝阳沟》为什么能在60年代风靡全国,至今还葆有迷人的魅力,也是亏杨兰春当时有一群“死党”。
大厂县评剧团也是如此。团长赵德平要没有从编剧、导演、谱曲到主演在内“死也要死在一起”的“死党”,就凭他们那一块破幕的家底,说三句半的艺术功力。能赢人?能立足?能发展?
大厂剧团的同志们对表演艺术的苦苦追求是令人难忘的。
团长赵德平,是1974年建团的创始人之一,(那时叫文艺宣传队),1980年离团上了县文化馆,1981年为使家庭尽快结束“鸡屁股掏蛋卖钱的生活,帮助妻子办了一个磨光小工厂。那真来钱呐,雇了4个人,三个月除去成本、工资外,纯收入千多块。党的三中全会的好政策使全家人面对金光灿灿的一大堆钱眼花了,惶惑了,等他们从梦幻中清醒过来,赵德平重新回到评剧团,肩负起了“起死回生”的重任。为了剧团,赵德平毅然关掉小工厂。在团里,他要处理杂七杂八的行政事务,又要编写剧本。当一个剧本的艺术构思在他心里酝酿成熟,开始动笔的时候,他提溜着一袋苹果两壶水,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等水净果光,这些营养物便转化为剧本出世了。要说最初的本子就好得什么似的,那是瞎话。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写的本子刚出手的时候,粗糙得简直都没法看。没有剧团这块土壤,就不会有《嫁不出去的姑
娘》、《啼笑皆非》和《罪人》。”
德平是善于编故事的,在剧本的框架搭起来、人物大体立起来以后,从编导、谱曲到演员,便都以全身心精心饲养这个赢弱的婴儿。一个台词、一句唱腔、一个动作、一个布景,甚至唱段中的一个字,人人献计,句斟字酌。剧本的初稿在一些行家看来也许不屑一顾,他们却如痴如迷地浇水、施肥、培育。演出的时候,不上台的演员,全都散到观众中去,听取各种反应。戏散了,还要混在四散的人群中,“窃听”各种毫不拘束的议论。这些,都不是哪一个人所能办到的。就说《嫁》剧吧,当剧中那位充满虚荣心的姑娘在婚姻问题上处处碰壁之后,又想和先前被她不齿、考上大学的小伙子恢复关系的时候,当她和那位指望靠女儿捞彩礼的爸爸,糊里糊涂的媒婆围着小伙子扭起大秧歌的时候,如果没有导演把秧歌舞加以具体化,并巧妙地和评剧艺术协调起来的时候,这个极为夸张的创新,不会得到观众和行家的最终肯定与好评。如果没有谱曲者在音乐设计上把“燕山大板”和当地的民
歌小调熔化冶炼,《嫁》剧的音乐唱腔也不会给评剧唱腔增添什么新的色彩,如果没有四名主要演员因创造自己扮演的角色而获奖,《嫁》剧就会给人一种演砸了的遗憾。就是已经获奖的《啼》剧,目前尚存存的音乐布局的不尽合理和板式单调种种不足,恐怕也不是德平一人所能弥补的。
德平同志对艺术的追求是刻苦的,《嫁》剧从问世到现在,8年时间大改了12次,在已经连连获奖,搬上银幕,文化部艺术局推荐到全国的情况下,他仍在琢磨,修改。
大厂县评剧团的同志们对艺术的追求是刻苦的,《啼》剧在就要赴省会参加“首届戏剧节”会演出发的前夜,剧作者、编导、音乐设计、演员、乐队还在根据领导、群众的意见苦苦修改。
如今·他们已经在竞争中大获全胜了。他们自己生产的《嫁》剧、《啼》剧已经“二连冠”了。中共中央办公厅已经把他们的办团经验转报给胡耀邦总书记和中央政治局和书记处的各位领导。外界的舆论宣传音量未减,他们仍然一如既往,没有趾高气扬之状,也没有丝毫懈怠之举,依然是清早顶着三星练功,晚上坚持两个钟头演练,雷打不动,每天每天。
听说,他们也想象中国女排那样。在戏剧舞台上夺他个“三连冠”。
四
在这篇拙文结束之后,大厂县评剧团的朋友们告诉一个消息,他们的《啼》剧又要搬上银幕。《罪人》也将和某家电视台签订拍摄合同。
好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祝他们三连冠!祝他们步步高!